陳真 談歷史流言終結者與228

約略瞄了一下中龍所提到的 “歷史流言終結者” 的網站:

http://goo.gl/7JKII9

沒細看,只是約略瀏覽,得到一個印象就是:它似乎也只是把歷史當成宣揚某種(與當前愛台主流相反的)政治立場的說帖。

跟主流立場一樣,在這個非主流立場底下,意見與之相左者,似乎就得冠上一頂 “污” 紗帽(污穢的污),例如把李喬說成醜陋不堪的文人。連他獲得許多文學獎都能說成利慾薰心。今天假若李喬的言行思想符合其立場,肯定就會受到抬舉。

主流愛台政治立場下的所謂歷史固然荒腔走板,但負負不會得正,用同樣的方法及態度去理解歷史,其實也只是往另一種荒腔走板的方向扭曲而已。於是,歷史搞得像個慰安婦,誰力氣大,誰就能把她拉上床凌辱猥褻一番。

我總是羞於說出一己之見,因為邏輯與價值之事值得訴說,但 “意見” 這東西,人言言殊,見仁見智,不確定性很高,實在沒啥好說的。可若硬要我說出一個說法,我比較 “傾向” 於把228看成一種腐敗政治的後果而非關族群,它不是什麼 “台灣人 vs. 外省人” 的反抗運動,更絕對一千萬個不是什麼台獨運動的開端。我不知道什麼 “是” 歷史真相,但我知道什麼 “不是”。

過去二十年來,愛台綠流思維如瘟疫般橫行無阻,誰敢不敬,誰便是賣台敵人。在新一輪黨國洗腦教育底下,任誰都知道美麗島事件,知道神聖偉大的台獨運動及其所謂英雄,至於那一大群政治來路極為可疑的辯護律師們如謝長廷蘇貞昌等等,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政壇閃亮明星。眾人(特別是年輕一代)被洗腦教育洗得七葷八素,洗成張牙舞爪蠢血沸騰、見敵就殺的綠衛兵,心甘情願地接受這些比無恥還無恥的政壇老枝新秀們的百般荼毒。

在這樣一種黨國洗腦教育底下,凡是與政治主流立場相左者,就算你的貢獻或付出的代價多麼巨大也一樣,一概消音或抹黑。比方說,大家都知道施明德,但你知不知道陳明忠?恐怕沒有幾個人知道。

大約30年前,陳明忠還在坐牢;我以黨外雜誌記者的身份,來到陳明忠家裏,訪問他的太太。陳明忠是誰呢?他就是228事件中的二七部隊突擊隊隊長,飽受酷刑,坐了二十幾年牢。

這些事說來話長,暫且不表。我仍然只是想說達摩祖師那句老話:”做一個不受人惑的人。” 畢竟咱爹娘好不容易把咱養大,老天爺給咱們一個腦子,總不該把大腦當垃圾桶使用而不自知。

我相信人心並不壞,只是經常有點笨,大多數人甚至笨到連自己被洗腦也不知道。光有熱情是不夠的,人應當還要有點腦子;無腦而發熱,只是發高燒而已,應該吃點退燒藥。

歷史真的像個無辜的慰安婦,誰力氣大,誰不要臉,誰便能將她擄了去,做為一己之用。

底下是有關陳明忠的一些訪問,值得一看。

http://goo.gl/ZFegl9

http://goo.gl/UxKRfo

http://blog.udn.com/ZZ2008/2418672

——–續——–

中龍,

也許我沒說清楚,我指的並非特定的扣帽子文章,而是指 “歷史流言終結者” 這網站對於228的普遍說法有問題;它如同時下主流論述一般,執著於某種 “標準答案”,先有答案,先有立場,然後再來找證據。這樣一種看待方式也許是大有問題的。而且,似乎凡是與 “標準答案” 不合者,便說它是一種 “謠言”,相信 “謠言” 或散播 “謠言” 者,就會被視為 “敵人”,甚而如李喬一般被扣上罪名,戴上一堆污名大帽。

舉例來說,如果有人說,國民黨遷徙來台,對台灣人不但缺乏基本尊重,而且百般歧視(長達半個多世紀),對其曾遭日本殖民(之皇民思維?)非常不信任,這樣一種說法,我看不出哪裏不對,這怎麼會是 “謠言” 呢?

當然,如果有人持有不同看法,那就說出個反對的理由來,也許也能言之成理也說不定,但這仍然不足以指控不同看法便是謠言。謠言也者,乃無中生有。不同觀點並不等於謠言。

一個事件,往往有著多重可能因素,而不是非黑即白只能有單一解釋。

至於我剛剛所批評的 “先有立場才有答案”,是否有可能有人不是這樣,我其實也沒有把握。也許我自己也是先有立場才有答案也說不定。重點是,我知道這不能稱為答案,而只能稱為一種觀點;而觀點是有可能同時併存的。人文學科或社會科學往往如此,即便是自然科學也一樣。

我有兩個指導教授,其中一位在幾年前過世,叫 Peter Lipton。1998年,在一次大型公開演講中,他問在場數百名聽眾說,你們認為科學研究是先射靶再畫紅心?還是先畫紅心再射靶?結果竟然有三分之二的人認為先射靶,然後再把紅心畫上。這似乎意味著,我們心裏頭已經 “先” 有個立場或理論,然後在這個預設的理論下來尋找各種證據。簡單說就是先把可疑嫌犯抓來,然後從他身上四處找證據,證明或指控他就是凶手。

還有個著名例子,我講過很多遍了:Popper有一天上課,叫全體學生觀察黑板。學生們一頭霧水,你要我們觀察黑板的 “什麼”? 你總得告訴我一個方向吧,然後我才能知道該怎麼觀察;看是要觀察它的顏色大小位置高低或材質或觀察黑板上的字體遺跡等等等,不管是觀察什麼,你總得告訴我一個 “方向”,然後我才有辦法進行觀察或蒐證。這樣一個例子就是說,我們得先在心裏頭形成一套(也許甚至是非理性的)理論方向,然後才著手去尋找各種理性支撐。

在某個觀點或某個理論方向下,或許可以順利找到各種理性支撐 (或者說證據或理由),但這並無法推論出在另一種理論方向底下找不到任何證據或理由。換句話說,各種理論方向都很可能有各自的支撐。這意味著,觀點是相對的,就像一幅畫可以這樣看,也可以那樣看;不同角度,就會看到各自不同的影像。

結論也許可以這麼說:某種觀點也許是對的,但它僅僅是在 “某個意義” 上正確而已,而不是在所有面向上都一概正確或一概適當。

我能理解把228解釋成外省人和台灣人的衝突。這一點都不難理解,只是這樣一種理解也許過於表淺而忽略內在更為根本的政治、經濟衝突,但這並不是一種謠言。

——–續——–

(續)

各位可能不知道,侯孝賢的 “悲情城市” 1989年(?)在威尼斯贏得金獅獎時,國、民兩黨是有點感冒的。國民黨不用說了,他連228三個字都不允許你談,何況還拍成電影,何況還把幾位反抗國民黨的主角說成 “義士”;過去的國民黨教育,只會說他們是匪徒。

民進黨人方面,則是批評悲情城市中出現一些披頭散髮尖嘴猴鰓言行猥瑣的台灣流氓,四處拿著刀棍劍棒逼路人講台語,不會講的就是外省人,便一頓砍殺。民進黨裏頭一些人說,這是侮辱勇敢的台灣人。那時候的民進黨多多少少仍是仇日的(至少不像現在這樣媚日),因此也批評候孝賢美化日本人,說侯在日本人戰敗離台之際,把他們描寫得溫柔婉約充滿情感。

那時候的悲情城市可說是兩邊都不討好。可是,這兩種批評都不合理。日本政府再壞,總還是有好的日本人吧。反抗國民黨暴政的人再好,也總有些人或混蛋人渣藉機亂殺外省人以洩恨吧。

卑鄙的不是某種觀點,卑鄙的是藉著刻意突顯某種觀點,把它變成一種不許質疑的標準答案,藉以進行政治操弄來挑撥仇恨,謀取私利,就如當今綠營之所為便是。

我們該鄙視的不是某種言之成理的觀點,而是應該唾棄藉歷史來進行政治操弄,以某種人為加工的捏造或刻意隱瞞,凐沒對己不利者,虛構或渲染對己有利者,以進行政治操弄及挑撥族群仇恨。

——–續——–

中龍,

跟你一樣,我同樣也認為像這樣的活動或網站具有相當的意義與重要性,只是覺得有時在歷史問題上把話說一半會比把它說滿更具有說服力。

對於228,主流論述除了誇大渲染乃至瞎掰造謠或選擇性呈現之外,往往具有這樣一種把話說滿的句型就是:”事情就是這樣!” 但歷史之為物,既可以這樣,也許也可以那樣。這樣與那樣兩者之間,何嘗不能共存。

每當我訴說一事,認同者往往引而用之,但卻引用得彷彿非這樣不可,頗令我感到無奈與尷尬,因為我之原意往往並非如此說定說滿。因此,每當有人要引用我所言,我往往就已準備好否認一切。

即便顛撲不破之事,充滿絕對性,但它亦往往僅是在某種相對意義上有所絕對而已。就跟看電影差不多,比方說我把2014年哈巴狗影展金狗獎頒給 “小武”,對我個人而言,此一名次也許是絕對的,但也僅僅在我的世界或我的眼光裏絕對而已。換句話說,任何觀點之前得加個所有格:”我的”;亦即我眼中的世界。至於別人怎麼看,那當然不一定得服膺於我的世界或我的眼光底下。

這樣講,似乎把歷史給看成小說一般了,彷彿它不具有任何真實性。我倒也沒有這個意思。蒙娜麗莎終究還是蒙娜麗莎,倘若有人竟描繪出個虎姑婆形象,那他仍然還是背離了某種基本事實。即便相對,倒也不是黑白無常任我行。即便絕對,也往往只是絕對在某個意義上而已。

我們就連自己昨晚的一場吵架都不一定能說得準,更何況千萬人錯綜複雜千絲萬縷的關係與來龍去脈。過往之事,哪怕只是一秒鐘,事實就已成為故事。把故事說定說死說滿,絕非說故事的高手。

每當有人要我說故事,我都得先問問他是想聽哪一種版本,加長版還是簡略版?文藝闡釋版還是理性精準版?白天講跟晚上講,也許版本又不太一樣。究竟哪個版本才對,依我看是統統都對。

事實可以一一列舉,但故事卻無法窮盡。把故事說定說死說滿以便利用之操弄之,不但可鄙,而且或多或少也是一種反智我覺得。

講故事的目的之一當然就是騙人,但騙人應該誠實地騙,別撒謊別造謠,而且最好別說定說滿。齊克果說,這樣你才能 “把人給騙進真理裏頭來”。

 

由於「巴勒網的留言板文字並沒有寫標題」,因此標題為文思革編輯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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