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一種菁英手法賣假貨給你的概念

想想的東西,真的幾乎都是斷章取義的鬼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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縉紳化,是都會政治學與都市社會學的一個專有名詞。它指涉的是英美與部份歐洲國家在都會形成之後一種「自反而縮」*(註)的現象。但縉紳化不可能單獨存在,也不應該被拆開來當成一個專有名詞隨意亂用。會這樣使用這個名詞的人,基本上,她對於都會政治學根本沒有好好讀過。

縉紳化是都會為了吸引原本居於市郊的空巢中產階級回流都會區,而形成的針對老舊地區的都市更新開發現象。它之所以嚴峻,是因為它摧毀了原本居住在歐美大都會內的底層窮人的社區,而逼迫這些底層窮人四散終於瓦解其政治發聲能量。

但,這種都市更新不是沒有脈絡的。

首先,在縉紳化發生之前的四五十年前,幾乎在歐美都會都毫無例外地,曾經發生過大規模的市郊化現象。這種市郊化現象之所以值得討論,是因為它幾乎都是以開發都會為名義地由中央國家以政策便利開發商收購土地或變更地目、降低銀行擔保要求或由國家協助擔保房屋貸款。

雖然說國家不是不能基於開發都會的目的而提供政策協助,但在英美與歐洲的例子而言,這種市郊化其實一直都是階級與種族歧視的。勞動階級與有色人種,鮮少有 機會得到政策性的低利貸款;少數靠苦學翻身的中產階級專業人士的黑人或亞裔人,往往被這類新興市郊社區以「住戶自治公約」的名義,軟性拒絕於社區大門之外。

沒有能力移居市郊的底層人民或有色人種,大部分都入住當初中產階級白人搬離的老舊石造公寓中。這些公寓不僅結構老舊,水電線路也欠缺妥善維護;甚至有很多建築其實都大量使用了石綿這種高危險性的建材。

我跟妻子之前在中西部的時候,居住的就是這種公寓。附近社區幾乎全部都是黑人,人行道上隨處可見酒瓶與沒中獎的樂透彩券,街區上也隨處可見用木板檔死封死門窗的廢棄建築與各種各樣的幫派塗鴉。誠如我之前提過的:當時妻子的一位從事非營利社區工作的白人朋友,因為工作關係經常出沒我們居住的那個社區,所以屢屢勸我們早日搬離當地。總之就是這樣的社區。

縉紳化之所以發生,就是因為當年那些飛逃到市郊的中產階級白人,由於子女離家求學形成空巢,懷念起都會之中各種各樣的亮麗餐廳、音樂廳、體育館等休閒娛樂設施,於是動念重新搬回都會城區—-但絕對不是搬進那些老舊公寓之中。

由於都會政府需要重振地價以增加稅收,也由於都會政府期待以此清除貧民區的毒品與治安問題,因此許多歐美都會又開始以政策優惠開發商進行都市更新,以滿足 這類空巢中產階級白人的回歸都會需求。這種縉紳化的代表,就是所謂的褐磚獨棟房屋(brownstone townhouse)。圍繞在這類新社區的,是各種各樣的餐廳、酒吧、音樂廳、歌劇院、體育館、親水碼頭與捷運或輕軌車站;它不僅反映了中產階級的消費能 力,更反映了一種飽富經驗與人生歷練的精英品味。

正是由於這些新興社區的光鮮亮麗,與那些社區瓦解而移居各地的勞動階級及有色人種形成了偌大對比,政治學者與社會學者才會開始關注「縉紳化」這個主題。

但這種基於歐美經驗的都會發展模式,其實並不是亞洲國家都市化的經驗。包括上海、東京、新加坡、香港等城市在內,這些城市的市郊化運動,都只是為了緩和都 會區持續膨脹的壓力。而恰恰與「縉紳化」相反,通過於市郊興建國宅、組屋或俗民社區,其實正是用以減緩青年家庭與底層勞動者於都會區內生存壓力的工具與手段。

紐約中央公園西側的頂級大樓型豪宅,除了因為經濟大蕭條而幾度稍衰之外,其實一直都維持著相對高昂的房價;而這種型態的精英集中化現象,其實也從來都不是研究「縉紳化」的都會政治學者或社會學者的主題;理由無它,因為這類精英社區,從來都不存在顯著的流動現象,而其成因又是如此明顯地與紐約作為全球行商業、貿易與金融重鎮高度相關所以不存在太多討論空間。

所以,拿「縉紳化」這個名詞,來研究台北的高房價,這絕對是望文生義式的知識買辦所為。

倘若作者本人不曾出國留學,又或者外語能力不佳,則這種專有名詞的誤用或許還可以理解。但倘若作者本人確實出國留學,又或者經常自豪擁有優秀的外語能力, 則這種知識的誤用就不能以「錯誤」理解,而必須以「惡意」視之。不然,我們就只得承認這些作者其實不過是〝知識與思想上只會抄襲剪貼、實則空無一物〞的招搖撞騙之徒。

絲毫不易外地:想想論壇經常充斥著這類文章。而領導臺灣各式各樣公民運動或社會運動的知識精英們,其實也經常充斥著這類作者。

既然整個臺灣高等教育的體制都是由這類假貨主導,則臺灣大學生與大學畢業生水平如何,就可想而知了。

一個社會居然能造就出如此龐大的知識假貨集團,這不可說不可怕。但更令人恐懼的是:臺灣社會不僅對此知識假貨集團毫無警覺,甚至反而高度依賴由這類知識假貨餵養各種斷章取義、扭曲錯解的假知識。

一個由假貨主導、由假知識驅動的社會,究竟能前進到哪裡去呢?只怕到頭來不過是虛耗資源地原地打轉、但卻由知識精英們片面宣稱取得成功與勝利地自欺欺人而陶醉不已的鬧劇罷了。

 

*(註) 我知道「自反而縮」這四個字指的是「自我反省之後覺得理虧」的意思。但容請試想一下那些中產階級的心理:當她們想遠離都會塵囂、享受郊區靜謐同質的安全生活時,國家就應該幫她們掃平各種各樣的阻礙;當她們想回歸都會,享受各種公共生活時,城市又應該幫她們掃平各種各樣的阻礙。如此自反,怎樣都是別人縮啊。所以她們不會稱自己是縉紳化,會這樣稱呼的,都是那些學她們自反然後覺得很縮的都會政治學或社會學的學者。此處我玩了一點「反」與「縮」二字的雙關(雖然可能玩得有點拙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