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談官大學問大

台灣人很敢的。所謂官大學問大,官位大了,”學問” 自然也就自動膨漲。所謂官位,指的是一種廣義的所謂社會地位或權勢。當鎂光聚焦,當麥克風掌握在手上,當無知眾人抬頭仰望,即便馬文才也會以為自己是唐伯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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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長柯文哲13日晚間出席「台大學生哲學桂冠獎」 生命教育講座,以「歷史中的個人」為題發表專題演說 。

柯大帥之無知愚蠢卻絲毫不自知而異常自我膨漲,這事理當顯而易見。我倒是很想點一位所謂明星教授的名。這位大教授跟柯一樣,也是很多蠢蛋的王。也許是王當久了,附和起主流惡勢力來,氣燄極度囂張。幾次看他橫行下流,差點讓我就想點他的名,還好我忍功練得還不錯,始終把罵人的邪惡念頭給忍住了。

但我至今忍著沒點他名,多少是出於憐憫,一方面念著舊識之情,一方面是因為我知道他挨不起打。所謂挨不起打,當然不是說我若批評他不學有術、智性難以恭維,然後他就會從王的寶座上滾下來。當然不是這樣。滾下來的應該是我才對,而不會是王者們。

要是 “真理” 本身能讓王者們滾下來,要是這社會還能認得一個 “真” 字,那麼,他們一開始也就不可能在智性上稱王了。至於德性,那就更不用說了。但德性不是我現在要說的。

王者們擁有各種聲光與權柄,這我承認,但若說他們很聰明,那就等於是硬要我說豬八戒長得很帥一樣困難。

這位名教授念理工,但不知道為什麼卻很熱愛西方哲學。我並不懷疑這樣一種熱愛之心,但熱愛一個東西並不會使你自動成為它的專家。就好像我從小就熱愛夜晚的天空,滿天繁星總使我著迷。唸小學時,就曾幾次在寒冷的夜裏,一個人待在陽台上,抬頭看著天上的星,直到月沉星落。我的熱愛星空之心,毋庸置疑,但這不會使我自動成為一個天文學家。同理,一個人不會因為他熱愛哲學,然後就變成一個哲學家或哲學評論家。

這道理其實很簡單,比方說常有病人在網路上google 一番,然後就儼然懂了某個疾病或某種藥理似的,會跟醫生辯個不停。可是,如果醫學這麼簡單,如果醫學只需要google一下,那還需要唸七年的書,然後在醫院不眠不休地訓練個四、五年或更久,然後才能出道嗎?

我上面所謂的 “挨不起打”,指的是我怕當事人萬一聰明到真能理解我對他在智性上的批評不但不是一種攻擊,而只是指出一個毫無疑問的基本事實,那他不是很受傷嗎?就好像我若哪天突然發現我對星星的熱愛與自以為專業與睿智的天文分析,其實跟天文學根本是兩碼子事,扯不上關係,那不是很可悲嗎?

當然,醫學或天文物理或化學等等,懂就懂,不懂就不懂,很難有上下其手的空間,比方說,如果哪天我很不幸也成為某種王,站上某種眾人仰望的社會地位,或是成為某種主流政治正確勢力的英雄或領袖之類,這下麥克風拿到手了,鎂光隨我閃爍,蠢蛋們抬頭嗷嗷待哺,等著我吐些垃圾給他們吃。這時候,我若發表一場又一場的天文學演講,或是寫上幾本天文學分析理論,你想,會有多少人信我?會笨到這種地步的信徒,應該少之又少。

同樣地,一個王,不管他權勢多大或多受歡迎,他應該不會因此而能以專家之姿,發表起有關醫學或化學的演講或著作才對。

科學難以上下其手,但文史哲可不然。特別是 “哲學”,不知道為什麼,似乎是台灣醫界的一種最高權位的特權與象徵。一些醫界人士,當他到達某種社會高位時,常常就會講起 “哲學” 來。當然,這裏所提的 “哲學” 必須打個引號;它跟專業哲學(特別是西方哲學)扯不上任何關係,它只是一種唯有最高權位者才有資格四處受邀發表的一種 “人生感言”。

但很奇怪的是,在台灣,不管是講者或聽者似乎都完全分不清這樣一些人生感言跟學術意義上的哲學八竿子打不著一點邊;他們(特別是台灣醫界人士)甚至相信哲學系就是在研究這樣一些早已被他們的高超智慧所一眼看穿的東西。

所以,在早些時候,在台灣醫界裏,只有最高權位者才有資格去教什麼 “醫學倫理”。為什麼?因為官大學問大。他根本不知道西方所謂倫理學或道德哲學是什麼東西,他以為倫理學或道德哲學就是講一些人生智慧啦道德教訓啦,而唯有最高權位者才有資格對大家講授這樣一種智慧,就好像蔣公才有資格講述蔣公才有資格講述的智慧一樣。

念過 “三民主義” (不是指國父的三民主義)的人,也許還記得,蔣公不是也很愛講 “哲學” 嗎?蔣公的哲學我還記得一些,例如所謂 “行的哲學”。蔣公指出,宇宙萬物的存在意義就是要動,不停地動;日月星辰,不管大星小星都得動;動就是行,行就是動,所以才叫行動行動;有行動才有生命,不動則腹圍會變大,容易產生三高症狀,乃至生命滅亡,正所謂行的哲學是也。

台灣醫界講倫理談哲學,差不多就是這樣一種水平。唯一跟過去不同的是,講述的權力從高權位逐漸釋放一些給低權位者,把它當成像 “三民主義” 或證嚴法師的什麼語錄那樣傳授。

當然,這樣一些可笑的怪象必然會越來越少,畢竟資訊流通,知識這東西終究也不是什麼高不可攀的深奧秘笈,所以,荒腔走板的智慧語錄式的演出也會越來越少。但它終究還是四處可見。

當然也不只哲學遭此噩運,比方說,柯大帥及大多數台灣醫生,恐怕都不認為社會學系(特別是社工系)是一門學問;他們的大學入學分數那麼低,跟咱醫學系怎麼比?!柯先生其實就認為當個社會局長哪需要什麼專業,只要找個會辦活動而且很聽話、像個私人助理那樣的醫生來擔任就綽綽有餘了。

不光是醫界,很多念理工的人也常有同樣的演出。比方說,他們也許看了幾本哲學書,或是頂多頂多看了比方說某個哲學家的幾本哲學著作,然後就以為他是這方面的專家了,寫起哲學著作或開起哲學課來了。

這就好像有人找了兩本腸胃科的教科書來讀,然後就以為自己是個腸胃專家。可是,這有可能嗎?一個人如果沒唸過比方說消化學、循環學、血液學、組織解剖學等等等,一個人如果不懂肝膽胰脾腎心肺,不懂微生物與免疫,不懂內分泌學,不懂細菌及病毒,不懂生理病理藥理、神經、肌肉與血管等等等等等,他怎麼可能光是因為讀過兩本有關腸胃的文章或書籍,然後就能以腸胃專家的姿態發表演說與著作?

科學不可能讓人這樣糟蹋,但文史哲,特別是哲,在台灣就是這樣糟蹋的。

這社會,道德淪喪不說,智性同樣也棄如敝屣,一切都是看錢看權看地位看當年入學分數等等,來決定誰講講的話是真理,誰的理性能力強或智性程度高。種種荒唐事,說不盡也道不完。許多時候,驚嚇之餘,我常想到英文有句話說:render someone speechless,用中文來說就是:媽的,人們竟然能蠢到這種地步,我真是無言了。

無言還寫一堆,不是為了說服當下的人,而只是無奈之言,給未來留個荒唐記錄,給各位的孫子們長大後當笑話回味。

無言是因為說了也不會有幾人信。比方說,現在假若教育部強迫你念蔣公一生的思想精華–“行的哲學”,大學入學考試會考這樣一個題,要你申論行的哲學的深刻意義,你是不是會很無言?嚴重的話可能會吐血。

但在二十幾年前,有人敢說無言敢說吐血嗎?要是有人不識相真說了,王者們當然不會因為你說出真理而從王的寶座上滾下來,恐怕是你會自取其辱才對,招來羞辱嘲諷抹黑與災禍。

不過,這種 “馬文才管理唐伯虎”、嚴重違反智性之事倒也不希奇。伽俐略面對酷刑時不也趕緊改變了說法,本來說地球在動的,趕緊改口說不動不動,誰說地球動誰就是烏龜王八蛋,是太陽繞地球動才對。可當壞人一走,他馬上又喃喃自語說:”可是,地球明明有在動啊”。我們現在讀到這些事覺得挺有趣,但在這些事發生的當下,其實非但一點都不有趣,而且充滿悲劇與痛苦。

蠢話形式各有不同,有的馮京當馬涼,望文生義,一表三千里,看到相對論,就講起人生禍福相對無常,看到語言哲學,就抓來一個詞,說文解字一番;有的蠢話則是堆滿嚇人的專有名詞,掛滿書袋,乍看豐盛,其實鴨子說話,不知所云。

十幾年前,在某人還沒有大紅大紫之前,曾跟我 “分享” 他似乎十分引以為傲的 “哲學論文”。老實說,我特別害怕遇到這種事,經常陷入天人交戰,不知該說實話或假話。寫得好的,我就說好,這沒問題;可若寫得很恐怖的,我就無言了;硬要我說,我就兩難了。

不過,寫得再怎麼爛,其實都還是可以委婉批評,指出缺點或錯誤,倒也不難開口。最讓人無言的不是寫得好或壞,而是寫出一個無法評價的東西。

比方說,一個人很會開飛機,飛航經驗豐富,遇到亂流該怎麼開,遇到閃電該怎麼閃,他都能講得頭頭是道,也許講得很對,但這畢竟不是一篇航空物理的論文。

咱隔壁的歐肉桑很會殺價,託她買菜,經費預算肯定能省下至少三成,而且買來的菜又便宜又好吃,經濟又實惠。於是,她把這套寶貴經驗寫下來,也許寫得很對很有用,造福社區,但這畢竟不是一篇經濟學的論文。

也許你會說,怎麼可能?!倫家是大大大教授耶!如果是物理化學或醫學生物等等,當然不可能有這種事,但若是文史哲,往往就只能讓人隨意 “進出” 了。特別是哲學,在這島上,更是如此。誰權位高了,思想境界就彷彿也跟著高了,誰就能取得哲學的話語權;只要他喜歡,輕易就能 “進出” 這領域,任意 “哲學” 一番。當然,這種怪事也只會發生在台灣。

面對這樣一種 “哲學論文”,你沒法評而論之,只能說:這不是哲學,也不是一篇論文,這只是一種宣言或社論或雜七雜八的人生道德教訓。

我並不是要主張一種哲學的 “基礎” 主義,我並不是要說提出哲學論述必須先具備某種知識基礎;我更不是要鼓吹哲學的專業化。我只是要說,如果那樣一些東西叫做哲學,那我不知道還會有什麼樣的文章不能也說它是一種哲學;就好像如果任意發出聲音就是音樂就是作曲,那我不知道是不是連放屁打嗝都該稱為一種音樂。

如果我們要如此看待事物,所有事物將失去意義。因為,不管意義如何寬廣,總得給事物做個分類,建立起一個集合,藉以理解該事物究係為何。放屁就說放屁,總不能說他剛剛在從事作曲。

當我們提出這樣一種批評時,並不是想傷害對方,更不是要證明我們比對方厲害。當有人說 2 加 7 等於27,我們除了說他錯了,難道還能更委婉地說:”嗯,2 加 7 等於27,這個構想很棒,但也許仍然還有改善的空間。”

如果有人更加荒唐,竟說 2 加 7 等於永豐銀行,3 加 8 等於黃色,那我們只能說這不是數學,當事人可能還沒有搞清楚數學是什麼。

我能想像也許在宇宙的某個星球上,有著與我們完全不一樣的生命形式與生活方式,也許這些外星人把放屁打嗝全視為一種音樂創作也說不定。我能想像這個可能性,但這裏畢竟是地球。

剛返國時,在台大雲林分院待了幾年。它有個院內通訊組群,任何人發出email,全院員工與所有醫護人員都可收到。有一天,記得好像是院方提到(如雷灌耳的)實證醫學吧,整天實證實證的,我聽了煩,於是就潑冷水說,這年頭走了回頭路,彷彿走回十九世紀科學剛萌芽的時代,實證兮兮,實證過了頭。我說,實證是一種方法,但不是全部的方法;它內在思維粗糙,自然不會是也不該是創造或發現知識的唯一方法,更不是據以評斷知識真理的判準。

我說完之後,有個同事跳出來,是一位骨科教授,以一種科學之姿,反對我的批評,說他在台大就是專門在教科學方法云云,然後講一些柯大帥式、很幼稚的傻話,講得好像科學或知識的方法就是這樣一套依循著某種實驗流程的 SOP;沒有這樣一套實證程序,就不是科學,也不是知識。

(台灣的外科醫生很多都拜SOP為神,以為世界是一所 “開刀房”,以為世上所有事物與知識都必須遵循著一套SOP才能被理解與處理。)

我能想像十九世紀的科學家會有這種實證兮兮的想法,但我很難想像都已經21世紀了,怎麼還會有思想這麼 “單純” 的 “科學家”? 其實我是不太相信年輕一輩的學生們真的會笨到去聽信這樣一些宛如 “三民主義吾黨所宗” 的 “科學思維”?我認識一些醫界的學弟妹,我發現他們的腦袋並不像他們的老師們那麼硬。

我記得我給這位骨科教授公開回了信,我說他這樣一種有關知識或科學的想法,若由我來打分數,只能打零分,實在太 “單純” 了。

我當然不會懷疑對方的骨科專業,就如同我不會懷疑柯大帥的葉克膜專業一樣。但是,這就好像一個很會買菜殺價改善家庭經濟的人,終究不是一個經濟學家。一個人很會開飛機開太空船,但他終究不懂得航太物理。

同理,一個醫生或一個科學家也許懂得某種科學,懂得某一套知識,但有關科學或知識之為物,其本質與方法,屬於知識論、科學哲學及語言哲學等等,卻非其所長。找開飛機的來教航太物理,就如同找隔壁的歐肉桑來教經濟學一樣荒腔走板。

不過,很重要的一點是,底下這話值得再說一遍:當我們提出這樣一些有關思想的批評時,並不是想傷害對方,更不是要證明我們比對方厲害。這只是說出事物之所應然。

隨著年歲增加,我對思想或哲學這東西的敬意也越來越少,甚至始終帶有一些些的反感;思想盛行處,生命就越蒼白。我跟這東西扯上關係,只能說是我的八字我的命,我的不幸,是它選擇了我,而不是我選擇了它。

哲學基本上就是一種病,對於各種絲毫不該懷疑的常識包括時空秩序與自然法則等等全起了疑心,一為什麼等於一?深藍為什麼比淡藍更深?明天為何比昨天晚到?我怎麼知道這是我的手?邏輯需不需要有人照顧?語言到底有沒有意義?…等等等,困惑不斷,疑雲滿天,非常痛苦,猶如瘋狂。就如梵谷所說,”一個人如果有得選擇,斷然不會想選擇瘋狂”,更不可能以瘋狂為傲。

在我的一切陳述中,講得對或錯姑且不論,但有個東西從來都不曾存在,那就是:驕傲或傷人之心。我只希望能如實說出事物之所應然實然與必然,以及更重要的,事物的可能性。

由於「巴勒網的留言板文字並沒有寫標題」,因此標題為文思革編輯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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