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談非暴力

甘地

聖雄甘地

甘地的信,被英國政府從中攔截,始終沒有到達收件人–希特勒的手中。那時印度仍是英國殖民地,但我想不通英國政府攔截它的理由。
甘地也曾寫信給邱吉爾,勸他放棄戰爭,改採非暴力抵抗。
記得黨外時,”同志” 們常會嘲笑說甘地若活在當今,肯定得 “肝腦塗地”;意思是說,英國很文明,國民黨很野蠻,不可同日而語,非暴力在台灣是行不通的。
當然,這是黨外 “自己人” 之間的私下言論,對外當然還是動不動就以甘地的 “非暴力不合作運動” 為標榜,但也只是標榜而已,絕非真心;只是以所謂非暴力當成一種掩飾懦弱的藉口,並以此來道德美化自己,並進一步妖魔化國民黨。一旦自身勢力壯大,或是人數比對方多時,照樣暴力得很,有時路人對運動稍有不敬就罵就打,更不用說對付警察或情治人員。
大學時當過一陣子黨外雜誌記者,幾次看到群眾毆打警察及情治人員。情治人員衣服裏常藏著相機偷偷蒐證,一不小心被發現而且又落單,有時就會被群眾圍起來打。
幾次出手相救。記得有一次,一個疑似情治人員被群眾揪住衣領,一拳往臉上打去,頓時一柱鮮血從破裂的眉角流下,接著大夥圍上一頓拳打腳踢。我出聲喝止,用身體去擋。那個被打的人趁混亂衝出重圍,飛奔逃走。群眾轉而把怒氣轉嫁我身上,還好有人大喊 “自己人自己人,別打別打”。
事後回到雜誌社,寫了篇文章,文中提到那個被打的情治人員一臉驚恐的表情,額頭流下的鮮血,迎著陽光,格外顯得刺目。那文章後來有沒有登出我也忘了,只記得雜誌社老闆跟我說,”這種文章,群眾不愛看”,意思是說,下次別再寫這一類的了。不寫這一類要寫哪類?當然就是寫一些萬惡的國民黨有多可惡之類。
在黨外雜誌來來去去前後待了一年多就離開了;主要原因之一是,我發現,當我們譴責國民黨媒體造謠抹黑時,黨外雜誌為了選舉私利與銷路利益,不也一樣任意努力抹黑所謂敵人,一堆純屬瞎掰的所謂內幕消息。我提出質疑,他們說,你太年輕,想法太單純。我們又沒有調查權,誰知道他們有沒有貪污?而且,萬惡的國民黨那麼壞,就算抹黑又怎麼樣?
但我始終相信,唯有以乾淨正直的方式從事一種運動,才有價值,否則只是以更卑劣的手段來贏得一種毫無意義的所謂勝利而已。這樣一種所謂勝利,不過就是換人來為非作歹,如此而已;如果運動的目的只是換人來使壞,甚至換上一些行事卑劣居心齷齪的人來掌權,這樣一種勝利,究竟有何意義可言?
希特勒戰敗自殺,納粹黨徒一部份被美國吸收,派到中南美洲等世界各地從事更為血腥的無數恐怖活動,藉以顛覆、政變與獨裁,另一部份納粹軍官,則以 “戰爭罪犯” 的罪名,送上所謂國際法庭的強權舞台,接受審判。甘地說,如果納粹或希特勒是戰爭罪犯,那麼,邱吉爾及羅斯福等人也一樣是戰爭罪犯。
十幾年後,越戰爆發,美國入侵越南,諸多大屠殺罪行,罄竹難書;羅素與沙特等國際民間力量,於是發起 “羅素法庭”,審判美國之戰爭罪行。雖無司法制裁力,但道德上卻極具說服力。
甘地雖主張非暴力,但他說,如果只能在懦弱與暴力之間二選一,他寧可選擇暴力。他說,非暴力不應該是藉以掩飾懦弱的遮羞布。
講起非暴力,我只能說 “如是我聞”,聽聞有此一說,”轉述” 給大家聽,做個參考,如此而已;雖不能至,但心嚮往矣。
從黨外時期開始,台灣的許多社運(特別是各種政治運動),就很喜歡以非暴力為標榜。一直到標榜到現在,更是如雷貫耳。市面上那些主流到讓人極為痛苦、不敢不敬、與文革無異的種種所謂 “運動”,更是特別喜歡講非暴力,實在是荒唐到極點。這些人,這些運動,就跟紅衛兵一樣,以顏色及立場區分敵我,對於 “敵人”,往往不擇手段努力傷害,透過各種卑劣手段,包括抹黑造謠侮辱騷擾甚至肢體攻擊與傷害等等等,經常連家屬也會一併遭殃。
我相信大多數參與者只是盲從,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彷彿只要(自以為)目標神聖(例如台獨、反中、反核或什麼碗糕公投等等),便可合理化一切卑劣手段。但主其事者,據我長年的深入了解,絕非如此 “單純”;他們是極其有意地從事或鼓動或樂見這樣一些齷齪、法西斯行為的常態化。
“非暴力” 乃是透過自身各種形式的 “犧牲”(例如犧牲生命、青春與健康或前途等等等),主動迎向痛苦來化解不義,但台式甚囂塵上的所謂 “非暴力” 卻是完全不擇手段,包括抹黑造謠與公開羞辱、威脅、騷擾甚至傷害對方的親友與家屬等等等方式,努力讓任何對其運動稍有不敬的 “敵人們” 承受最大的痛苦和冤屈,企圖使其噤聲。至於自身,則往往吃香喝辣,在權力的階梯上平步青雲,左右逢源,享受媒體吹捧,眾人追星。
我不知道這是哪門子 “非暴力”。這其實很像美國說他這十幾二十年來在伊拉克和阿富汗及中東等地努力推行民主自由與人權一樣荒唐。
不可思議的是,如此明顯的荒唐事,在一般人心目中卻完全無此荒唐感,反倒仰慕崇拜有加。原因之一也許就是媒體統治與洗腦技術的無孔不入。
因此我也常想,假若甘地還活著,面對這樣一種滴水不漏的現代統治型式,面對這樣一種所謂輿論與民意可以輕易、任意地被製造的時代,當卑劣殘暴的對手反倒成為非暴力的代言人時,甘地將如何自處?當真理不再是越辯越明,而是 “真理” 就直接掌握在少數人手上,由他們來定義、製造與代言時,甘地心裏會怎麼想?
甘地說,”當我們越無辜,我們就越有力量”。在宗教上,或是從形而上的眼光來看待世上一切,我完全相信這樣的說法。這說法毫無疑問是個真理,我對它沒有一絲懷疑。
可是,上帝國的世界和現實世界畢竟是兩回事;在現實世界中,人們如果從比方說 “自由爛到報” 那邊每天得來的印象是某些人是全民公敵,集萬惡於一身,死有餘辜時,你還會有力量嗎?宗教上,我相信你力大無窮,萬夫莫敵,但在現實世界中,你還會有力量嗎?
對此種種疑問,我其實是自有一套看法的,但我不想說,因為我知道有些東西,例如理性事物,我大可暢所欲言;但有些真正珍貴的東西,不管我說什麼都不會有任何意義,除非哪天我能把它 “做” 出來而不是 “說” 出來。
甘地辦過雜誌,能言善道,連在獄中都不得閒,一生寫了很多文章。但他曾說,當我生命將盡,這一大堆文字全都可以燒掉無妨了,因為重要的不是我怎麼說,而是我怎麼活。

由於「巴勒網的留言板文字並沒有寫標題」,因此標題為文思革編輯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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