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三部曲 (2) 誰人之死?

李敖

作家 李敖

我常提起李敖沒錯,但我並不認為他是先知。我自然也不認為有誰是。

至於李敖引用的那段話 “If I had time to explain the difference (between time and eternity), it would take eternity for you to understand it.” 是錯的,那是愛因斯坦回答一位美國婦女對其相對論的發問,不是 Martin Buber 講的。如果你了解 Buber的思想及為人,就知道他應該不可能講出這樣的話。

打從兩千五百年前蘇格拉底整天探究個不停開始,一直到笛卡兒的 “我思故我在”,西方哲學有這樣一種 “以我為尊、認識世界” 的思想傳統,開啟了知識論,自然也開啟了科學,於是世界種種變成 “我” 的思索與探究的 “對象”;彷彿我是活的,而對象是死的;我是動態的,主動的,而世界及其萬物就只是一個個被動、靜待觀察與型塑的概念對象。

我常說,我們不可能親知萬物,自然也就不可能避免形成概念,藉以理解世界,但在概念化的同時,世界枯萎了,生命消失了,而 “我” 呢?豈有可能獨自燦爛?

Buber 的思想核心,就是希望讓異化於 “我” 之 “外” 的乾枯世界與萬物,又重新回復其應有的血肉。世界與萬物不再是沒有生命的 “它”,而是親愛的你、活蹦亂跳的你、血肉如斯的你、”永恆的你”;你跟我之間不但距離拉近,而且處於一種平等互動的 “關係” 中。在這樣一種關係中,上帝將會顯現祂永恆的容顏。

Buber 認為,我們不可能關起門來追尋上帝,上帝(或說永恆)不是那樣一種存在物;我只能在 “你我之間” 這樣一種充滿血肉的關係中去尋找;透過 “你”,”我” 也將於焉誕生。

聖經不是說 “太初有道” 嗎?道就是話語(word)。歌德和維根斯坦把它改為 “太初有為”,為就是行為(deed),意即唯有實踐,唯有作為,萬物生命與概念方才取得真實意義。

至於Buber呢,他說 “太初有關係”,什麼關係?就是你我之間這樣一種關係;在這關係中,你不再是 “它”,不再是一種抽象概念,而是一種血淋淋的存在;透過這樣一種血肉關係,”我” 也方才活生生地誕生,從而真正意識到那概念不可及的 “永恆”。於是Buber 說了句名言,”所有真實的生命都是一場相遇”。唯有當我遇見 “你” (而不是它),”我” 才終於活了過來。

你的死,我無法不動心,因為你不是別人,你其實就是我;或者說,你是你,我是我,但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你” 自然也不是什麼遠在天邊的稀客貴人,而是生活周遭識與不識的芸芸眾生。Buber相信,在 “你我之間” 這樣一種 “相遇” 中,話語或對話也才有可能存在,並因此顯得珍貴。

維根斯坦常說,他的一切寫作全是 “竊竊私語”,但即便是對著牆壁自言自語,心裏也必然有個聽眾。那個聽眾不是別人,就是 “你”,用維根斯坦的話來說就是 “那些跟我呼吸著同樣空氣的人”。

講這些很容易,你若願意,隨時能寫成一篇又一篇酷炫艱澀的學術論文。重點是,你究竟是不是真的相信真的在乎?還是 “它” 其實也只是你行使概念的一種話語演出而已?

20幾年前,金炳興有部片叫《我為妳狂》,我至今仍常唱著它的歌。一對男女相愛,愛到如此之深,竟把對方給殺了。剛上大學時,我書桌牆上也始終貼了張小紙條,寫著「我為妳狂」四個字。旁人見著,總以為是某位少女,其實不是。她是我媽,有心臟病,當我還在念國中時,她每每在看病時就會跟醫生說她小孩將來會把她的病醫好。但就在我當醫生的第一年,她死了。生前因為種種人禍包括政治,我們已兩、三年沒能見面,就連最後一面也沒見著。我之前無法想像,一個人的死,竟能把另一個人的所有明天也帶走。

知道一件事跟了解它是兩回事,了解它跟在乎它卻又是另一回事。一場戰爭,一段悲劇,一些陌生人的處境,要知道這些事很容易,但重要的是它究竟傷你有多深?

沈從文有篇小說,三個女生感情深厚,一個在革命中死了,另一個知道噩耗後決定明天去告訴另一個,她心裏想著:明天一早就告她此事,「給她一個重重的打擊」。我讀此言,感動甚深。

還記得路易馬盧的《鬼火》嗎?一個憂鬱的人在親友無謂的寒喧中更憂鬱了,後來舉槍對著心臟自殺,留下一些話:「我不再愛妳,而妳也不再愛我,我們之間的連結鬆了,我的死,要在妳心頭打下一個傷痕,打下一個深深的印子,把鬆掉的關係給重新拉緊。」

我們或許無法制止一場戰爭一場饑荒或一場又一場的暴行,但它或許能在你我心頭劃出一道道傷痕,打下一個個深深的印子。總有一天,藉著這樣的印記,我們會在另一個時空重逢,就像一個破碎的家總有一天會再團聚那樣。

由於「巴勒網的留言板文字並沒有寫標題」,因此標題為文思革編輯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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