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第五節:溝通一種能力與人之所以為人

這絕不是我瞎掰的搞笑對話,真的是齊克果講的。他曾舉了個例,說明"溝通一種能力"(communication of capability)和"溝通一種知識"(communication of knowledge)的差別:

在一個部隊裏,陳班長對新兵高喊:"立正!"
有個新兵沒有馬上立正,但卻回答說:"沒錯!這時候當然要立正!"
陳班長個性很溫和,跟我一樣,很有耐心,對著新兵說:"說得好!不過,操練時請大家不要講話,立正站好!"
新兵又說:"好吧,不說話就不說話,怎麼不早說,你早說嘛,你早說我就不會說話了!"
這下陳班長生氣了,罵說:"它馬的,叫你不要說話你還說。"
新兵又說話了:"好啦好啦,生什麼氣嘛,我要是早知道不能說話,我當然就不會再說了。"
許多時候,人們其實就像這位新兵一樣,他也許"知道"很多道理,但是光"知道"並沒有用;基督徒並不是每天喊基督、把聖經讀得滾瓜爛熟的人。
近年來,所謂第四波工業革命興起的說法甚囂塵上,機器人將取代許多勞工,在祖國和日本有些地方,包括廚師、技師和各種服務人員都已經被機器人取代。美國更先進,打算用機器人來代替牧師講道。聽說這種機器人的語調與措詞,融合了德蕾莎的慈祥及金恩的激昂以及甘地的睿智,十分能打動人心。
不過,我倒是不相信一個機器人能起到傳道的效果。因為,所謂傳道,不是傳遞一種話語,而是傳遞一種實踐了某種話語的"生命"。一個研究愛情心理學研究得極為透徹的心理學家,終究不懂得愛為何物,除非他自己真的愛過,而不光只是"知道"愛情的道理。
大家都喜歡看武俠小說,但你在你的生活周遭見過幾個俠客?恐怕鳳毛麟角。為什麼?因為大家都很聰明,知道當俠會倒大楣。小說裏的俠往往一統武林,萬眾景仰,大俠的周圍更是圍繞一堆美女主動投懷送抱,但這只是小說。聰明人知道,小說就是小說;在小說世界裏,我們歌頌俠,幻想自己是令狐沖或張無忌,但在現實生活中,卻個個是邪門的任我行,個個向心機深沉的岳不群看齊。
如果是這樣,那他真的喜歡讀武俠小說嗎?依照王爾德的看法,答案恐怕是否定的。王爾德說,"一個人如果不是無時無刻需要藝術,那他其實就根本不需要藝術。"藝術並不是一種像衣服或褲子那樣可以讓你任意穿上脫下的東西,它不是一種裝飾品,不是讓你拿來休閒一下、娛樂一下或為之掉兩滴清淚便立即遺忘的東西。換句話說,如果你不是生活的一切全都需要美,那你其實根本不需要美這東西。
這意思當然不是說你必須仿效故事中人的行為,而是說,藝術的世界和現實世界終究不是兩種背道而馳的世界;我沒法想像市面上一些人渣真的會喜歡令狐沖或楊過;我沒法理解那樣一種"喜歡"。依我看,他們只是在自欺欺人,因為,如果他們真的喜歡俠義,那麼,在現實生活中,他們又怎麼可能會是個人渣、整天幹些人渣不如的事呢?
你當然不一定要為現實中的每一樁不義挺身而出,但你總該為不義感到厭惡,對受害者或落難者感到悲痛吧。一個人豈有可能對現實血肉無感,卻只對書中的幻想世界充滿感動?藝術就像給現實拍張照,一個人有可能只喜歡某人的照片卻不喜歡那個人本身嗎?
齊克果的那個"班長喊立正"的例子,是要指出:"知道"和"實踐"之間的根本差別;你也許可以光是冷冷地"知道"(knowing)科學,但科學以外的世界,你卻沒法"光是知道而無感受"(knowing without feeling)或是"光是知道而無行動"(knowing without acting)。

現實中,很多主客觀因素例如膽怯,例如生活忙碌或病痛等等,你往往只能"坐而言"卻不一定能"起而行",但是,所謂"行動",並不是一種純粹行為主義式的作為,並不是說你必須像書中烈士俠客那樣奮不顧身。但不管怎麼樣,你總該對於現實善惡心中有所感觸而非全然無感吧?

即便退一萬步來講,即便你在行為上完全無法作為,但你總不該積極背道而行吧。一個人有可能嘴巴上說他喜歡令狐沖但現實行為卻跟岳不群沒兩樣嗎
二十多年前,在沙鹿工作時,有一天深夜裏兩三點,在我租的地方樓下,看見一個人極度恐懼地在黑暗巷口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原來背後有一群青面獠牙的黑道,開著車,個個手持刀棍想砍他。我當下第一個念頭就是想請他來我房間裏避難。
三十幾年前,當我還在念醫學院時,有一年冬天的深夜,很冷,看到我租的地方樓梯口角落窩著一個年輕男子,身上衣著單薄,凍得直發抖。我請他來我房裏跟我一起睡,並表明可以住下來,直到他找到工作。
那時候,我一個人住,自然很容易提供協助或讓人避難。如果家裏還有其他人,我大概就做不到了。但重點不光是你有沒有在行為上做到什麼,而是你至少心裏應該對善惡有所感觸吧?
比方說,當你看到一堆人刀槍棍棒砍殺一個手無寸鐵者,或是砍殺一個小孩,你也許不敢出手相救,但你總該對之感到心裡痛苦與不忍吧?這其實也稱不上什麼俠,這只是"人之所以為人"的一種基本義憤和惻隱之心。再怎麼說,都不應該落井下石,或是興奮地當觀眾,在一旁欣賞。
之前不是有人提到李敖(錯誤) 引用的那個Martin Buber嗎?
Buber有段話還挺有道理,他說,"世上如果有惡魔,恐怕不是那個決定要對抗上帝者,而是那些在永恆的意義上始終沒有做出任何決定的人。"為惡者跟冷冷的旁觀者,基本上沒啥兩樣;在某個重要的意義上,後者恐怕危害更甚,因為是這樣一些佔了絕大多數的人,縱容惡行,甚且以觀賞惡行為樂,造就了邪惡當道的世界。

每當我寫了些批評綠營或蛆類生物的文章,保證馬上四處流傳。混蛋們自然恨之入骨,抹黑造謠攻擊等等馬上樣樣來,飽受折磨與冤屈。但重點是,有些所謂朋友卻不會對此惡行感到憤怒或痛苦(更不用期待他們會做出什麼俠義行為),反而興奮得要命,覺得好刺激好爽哦,甚至還會鼓勵我盡量多寫,要我跟他們拼。許多時候,甚至還會常常有許多人打電話來(我當然都不會接),想跟我繼續討論這樣一些令其興奮和刺激的話題與紛爭。我常覺得,有這種朋友,我還需要敵人嗎?
我敢講這話是因為,別說是朋友落難我願為他粉身碎骨,即便是一個陌生人或甚至曾經跟我有過節的人,哪天當他遭受折磨,我還是會毫不猶豫站在他那一邊。

由於「巴勒網的留言板文字並沒有寫標題」,因此標題為文思革編輯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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