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論語》就能讓你成為一個道德的人嗎?

 

孔子和弟子

圖片來源(圖為電影片段,若有侵權請告知)

網路上有許多公知提出這樣的質疑,就是為什麼很多人讀了《論語》這類的經典,卻依然不是一個道德的人?但在回答這個問題前,我們也應該先知道,究竟什麼才算是一個道德的人,或是說,達成什麼標準才是道德的?還可是我們可以問,一個道德的人需要具備有那些條件?

為什麼要提出這些問題反問呢?因為這些問題涉及了你怎麼看待道德,也就是道德是什麼東西?如果要討論《論語》能否使一個人成為道德的個體,我們就必須先回答你心目中的道德是什麼?第一個提問,其實就是想問道德有沒有可依循的標準,比方道德出於人們的道德理性的自我立法與無上命令,白話的說,就是你心中有一套標準,這個標準必須是與你和他人都無異的,且人人在同樣的狀況都會做同樣的決定。

  根據上文,一種類康德倫理學的解讀,如果這個架構在西方世界行之有年,那麼,中國傳統的文化中,有沒有可能也會跟西方世界一樣,對道德有著相近的解讀呢?回到《論語》的文本裡,顯然一種道德理性的說明方式是並不足以滿足《論語》的內在意涵,比方葉公問孔子這段非常有名的文獻:

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

這段話是說,葉公有一天跑去刁難孔老夫子,問他說「我們這兒有個正直的人,他的老爸偷了人家的羊,他就去報官檢舉他的老爸,你覺得這是不是一個道德的人呢?」孔子的回答也非常的有趣,孔子說「我們這兒道德的人應該是,父親為兒子隱瞞過錯,兒子為父親隱瞞過錯。」

這其實就是典型的「道德兩難」問題,按理說,一種義務論的思考模式,今天老爸犯了錯,兒子當然不能說謊來幫父親隱瞞,因為這是不符合人的道德理性的。但是孔子今天卻告訴你,一個真實的場景之中,兒子很可能會急著幫父親隱瞞甚至頂罪,反之,兒子犯了錯,父親也會如此。這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會有的行為。換句話說,《論語》很可能不是一種義務論的思考。所以《論語》「當然不是要給你一套道德規範」要你按著做,洗腦你成為一個不會思考的個體,因為道德兩難的問題就是要思考,父子相隱在法律前有錯,在家庭與人我關係間,卻是再自然不過的,這種充滿矛盾張力的文本,怎麼能拿來當成洗腦教本呢?按照覺醒派的說法,洗腦教本就是要讓學生放棄思考。

那個《論語》之於道德,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方式,我想要回答這個問題很可能連道德一詞都要被我們解構,其實先秦的文本鮮少「道德」連用,儒家的文本中更是少見,反倒是《老子》提過「道生之,德蓄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在先秦的文本中「道」出現的比例是遠高於道德連用的。那什麼是道呢?《說文解字》裡說「所行道也」,其實道的意思很簡單,就是人們所走的道路,老莊求道,求的就是生命該怎麼走、通往何方。如果大家能接受這樣的權解,那麼我們就可以更根源性的來看待道德是什麼樣的概念。如果將道德視為人我之間的道路,那麼道德很可能就只是一種如何在生活中做適切的事。回到剛剛那個文本,今天父親偷了羊,我覺得你去檢舉或是隱瞞,都說得通,孔子並沒有否定葉公的說法,認為那個人不正直,但是今天孔子「邀請」你回到真實的場景裡去,讓你設身處地的好好思考一件事,就是你今天檢舉了你的父親,成為了一個正直的人,你的父親因你受刑,你的心安不安?回到一個血緣關係與社會關係的脈絡之中,何者才是你覺得最重要的?正直很可能是一個道德的人所需要具備的條件,但當正直與孝道相違背的時候,那一邊才是你應該放棄,那一邊又是你應該選擇的?

行文至此,我無意給出答案,當然這不是一則禪門公案,要大家回去咀嚼,而是生活本身就是充滿兩難的,你的每個選擇,就有利弊,就有你該負的責任。今天你檢舉父親,你很可能就要受到家族或是你個人情感上的譴責;你今天隱瞞了實情,你就會受到社會與法律的管束與處罰,人活在這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什麼法則能教你怎麼做人,怎麼當一個道德的人,《論語》不行,《三字經》不行,法律不行,倫理學不行,甚至父母老師都不一定有能力教好你,因為你周身的一切,都是只是真理的某一個面向,真理( Reality)是發展中的,是在過程(Process )中的,是要透過你自己投進去求索的。生活本身就不是一個有解答的問題,而是一個 「To be or not to be」的問題。換言之今天大家批判《論語》無法讓讀的人變得更道德,其實這個批判是把道德放得太小,也忽略了道德不是道德規則,像你考駕照一樣,有標準有分數,道德本來就是要跟責任、自由、自我與世界放在一起看,更重要的,人要學會從這些文本與真實事件中,體會出什麼才是一個最適當的方式,在自我與他人有所衝突的時候,勇敢地跳出來取捨,學會我們隨時有可能就需要為我們心目中所認同的價值有所犧牲。

我不認為公知或是任何人可以憑片面的話去批判任何一個文本,特別是很多公知根本錯認了這個文本的真實意義,將之限定在「道德」問題之中,而且還簡化了道德的意義。無論文言文或白話文或是翻譯文學的各種文本,一旦被歷史留下來,一定就允許人們從中掘發出新的意蘊,你看不出來它有意義,就覺得經典有問題,很可能是人們總會把自己的無知給忽略,把自己放得過大。我想,在真理之前,我們更應該學會看清自己的渺小,懂得謙卑。你想去批判一件事,是因為它真的有錯,你也掌握了許多關鍵的證據,而非你自己看錯了許多事物間的關係。這根本就只是一個政治問題,或是一個不存在的假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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