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文的三個好處與現代焚書坑儒

這幾天俗務繁重,所以沒閒暇好好討論一下「教授文言文」的主題。

其實教授文言文有三個好處:

  1. 有機會閱讀經過長期以來諸多讀者檢驗的優質文本。

坦白說,古文詩詞都不是不能用白話文來傳授。但文言文因為具有高度濃縮的特性,而且經常充分發揮漢字的字形表意特質,使得同樣的內容,文言文的篇幅遠遠少於白話文;也就是說:若要堅持使用白話文來閱讀古文,則必然會增加學生的學習負荷量。

  1. 有機會以前述優質文本的原文形式認識其意涵。

論說文或許還可以用白話文應付一下。抒情文與詩詞那種帶有文學韻律美感的東西,要想精準翻成白話文,難度不會比翻拉丁文或古希臘文低到哪裡去。所以,若太過依賴白話文來接觸古文,則學習效益上就會被掣肘封頂。

人之所以終究還是得讀原典,就是因為原作者有很多〝氣味〞與〝靈魂〞只能通過原文的表現形式去呼吸、感受。

拉丁文與古希臘文都已經是死掉的語言了,但歐美大學古典系、文學系照樣每學期開相關語言課來教學生。理由無它:不通過學習這些死掉的語言,我們就不可能真正認識到那些古代文本的核心精華。這層意義,不是那些自以為搞符號語言學或分析哲學的人可以體會的。

  1. 由於文言文所使用的文字同樣也會用於白話文上,所以多閱讀文言文,可以增加使用白話文的廣度與深度。

撇開獨派愚蠢的政治觀不論。就算把文言文視為「外文」,則學習這個「外文」的投資報酬率其實是相當高的。

亞洲人學英文,十年大概可以有小成。有了英文作基礎去學其它歐陸語言,再多三五年或許可以有小成。但如果要談拉丁文與古希臘文,那就得看每個人的語言天份、興趣與努力程度才能算了;因為已經死掉的語言,除了拼命下工夫之外,別無取巧的學習方法。

但華人學文言文,難度其實不高。現代漢語與白話文,與古文共享的常用字大概有3000字;而四庫全書裡頭,扣掉冷僻姓名之外,非常用字大概只有一萬字。考量到「只要手邊有字典,或是文本附有註釋,則就算不是每個字都認得,也能繼續讀下去」這點,其實華人要想學好文言文,難度沒那麼高。

反過來說,學好文言文,就等於大幅擴充了自己對於漢語的整體使用能力,所以連帶地就連白話文的使用能力也會大幅提昇:這不僅會使我們可用的成語典故增加了不少,甚至可以讓我們單憑在幾個字之間作出選擇(比方說推與敲),就能表達出極微小、細緻的表意差異。

一旦我們能在這種在字彙用語上、在表意細節彈性上增強語言能力,其實我們的思維能力與生命經驗廣度也會因此增加。

比方說:漢語中有許多與「馬」字旁有關的字,這些幾乎都是用來表達與「馬」相關的意思。現代人大多不養馬、不騎馬,很多人甚至沒看過真的馬;所以自然不可能知道公馬母馬有何差異。馬在幾歲的時候會換成什麼顏色的毛。但對於古人而言,這些差異,幾乎都有專屬的文字或詞語來表述之。這不是做作,而是當時確實有實用價值。由於這種「實用價值」對於現代人而言已經消失,所以,除非我們通過文字去學習,不然就只能靠自己真的去馬廄裡當學徒幾年後才有機會得到類似的生命經驗。

類似的例子,在氣候、風土、文化習俗、物產等皆然。

又比方說:當我們說「淮橘為枳」時,我們不僅可以使用這個成語來表達一般性的用法,我們更可以思考「淮水在哪裡?」、「橘與枳到底有什麼差別?」與「何以淮水的位置如此特別,以至於一過了這個分界線,氣候土壤水文就會改變了農作物的生態?」等問題。所以語言從來都不只是語言而已,它從來都是關於如何認知真實的問題。

再舉一個例子:英文裡頭存在著許許多多的同義字。這些同義字,光靠查英漢字典,是很難真正掌握其差異的;所以只有靠查英英字典與真實例句,才有辦法勉強抓到那種語感。

在英文寫作的時候,光靠查字典找同義字來替換使用,是不夠的;因為當我們欠缺正確精準的語感時,我們只會使用出一些洋徑濱或是中式英文的四不像。

然而,假設我們在學習英文的過程中,曾經連帶學習組成英文字彙的拉丁文或希臘文之字根或字源,則我們對於英文中的同義字就能擁有比較高的掌握能力;因為有很多字,即便是母語人士也常常混在一起亂用一通,但一看字根與字源就知道差別在哪裡。甚至,光從字根或字源,就能判斷這個字當初是從那一種外來語混入英語世界的。(英語字彙的來源五花八門,拉丁文、希臘文、法文、德文、北歐語、梵文、中文、廣東話、日文等都是來源)

當我們在文字使用的能力上逐漸提昇、當我們逐漸浸淫其中而呼吸出了那種語感之後,我們就連思維都會開始像起外國人;甚至還會反過來影響我們對於母語的使用習慣與寫作風格。

儘管同時領受多重語言、有時確實會造成「兒童的學習發展遲緩」或「成人的單一語言能力的退化」等問題,但反過來說,它也豐富了我們對於真實世界的體驗能力。

一般人,除非是念英語系或對英語詩歌本身特別感興趣,不然不一定能領會英文詩或韻文的那種節奏感與用字的意味。但隨著英語能力的提昇,有些英語文本(例如流行音樂的歌詞)中的細微用字差異,就會被我們發現到「原來是作者隱而未宣的密意」。

凡此種種,都得先花工夫學習,才有辦法體會到的。而學習英文如此,學習文言文也是如此。

任何語言不是只有看到的那些字形或讀音而言,而是背後通過語言系統所承載的生命經驗與文化才是人與人彼此真正得以「溝通」、「理解」的憑借。

所以,只有擴充我們自己對世界的認識與想像,我們才有可能與更廣闊的世界產生聯繫與交流。這是一個正向循環,而擴充語言能力的廣度與深度,則是一個成本不高的起點。

這個世界很大,人類的歷史與文化也很多元豐富。所以,如果不能多學不同的語言,則我們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就會侷限於我們非常有限的生活範圍之中。

語言與文字,是使我們得以通過認識那些「建構真實」而接觸「真實」的方式。有趣的是:當語言文字的歷史開始悠遠了,則其本身所呈現出的「建構真實」,有時居然不比「真實」來得遜色單調。

所以,能有機會、有能力學習不同語言的人,是有福的。

但顯然現在有很多人一心只想用焚書坑儒的方式,來窄化我們認識世界、豐富生命經驗的種種可能性。

為了什麼?為了那些被編造出來的「黨國」迷思嗎?

無論這些人所以為的「黨國」有多可怕,她們對於黨國的恐懼,以及為了滿足這種恐懼而寧願葬送自己所有可能出路的「因噎廢食」之蠢,絕對比那可怕數十倍、數百倍。

投鼠尚且忌器,更何況是拿著上千年的國寶瓷器要去丟一個疑似是老鼠的影子呢?

世間還有比這更愚蠢的事情嗎?其實我相信還是有的;因為這些人永遠都在孜孜不倦地努力刷新種種下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