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跳海,哲人出海

據說這是陳真休筆的公告。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若是真,則我可以同理。

任何努力追求知識與真理的人,只有兩種支持她們繼續走下去的動力。

一者是解謎與得到知識的快感或成就感──或者可稱為法喜,一者是基於利益眾生、報效社會的責任感。

在大多數時候,一個真正的知識份子,是同時基於這兩種動機而讀書、思考、寫作的。至於其它的名利或掌聲,則真的都是次要的、甚至是累贅的長物。

但這是在一個社會還算正常時候的情形。

當一個社會已經不太正常、甚至很不正常的時候,真正的知識份子(或哲學家),就會開始面臨一個直接的抉擇:要繼續冒著生命危險說真話?還是用隱密的方式把真話留給那些後世的哲學家傳承?

整個施特勞斯學派,幾乎都建立在前述後者的這個信念之上,亦即:當一個社會開始迫害哲學家的時候,哲學並不會真正地凋零,而只會以密傳的方式化身躲起來。

由此開始,施特勞施學派發展出了各種各樣關於符號學、詮釋學、經史考據學等工作;只因為她們相信:歷史上會迫害哲學家的時代還真不少,所以哲學家總會以某種隱密的形式保存自己的著作與思想而傳世。

我雖然讀過一些施特勞施學派的東西,也認識了一些此門的傳人,但我並沒有辦法真正進入此門。習氣不合而已。

饒是如此,我還是可以理解「道不行,哲學家只好乘桴浮於海」的心情。

陳真是否真是心死?我不知道。但他若真心死了,我也不會怪他。

對我來說:思索出一條能夠保全哲學家火炬的出路,是我給我自己設定的使命;我認為:它是當代民主思想的必要關鍵。

當臺灣絕大多數靠講授歐美思想的學者、還在吹捧她們其實一知半解的審議民主、公民不服從、假共善等邪說歪理時,其實歐美二十幾年前已經辯論過一整輪這關。

結果是什麼?結果是:這些今天太陽花導師如獲至寶的東西,二十幾年前就已經一一被摧破了;它們不是沉淪進入歷史的垃圾堆,就是與那些曾經被自己痛罵的對立面達成了徹底的和解與融合。

既然臺灣這些言必稱歐美的學者,無論在思維能力與學習能力上都不比歐美元祖本尊來得強,則人家歐美二十年前就已經失敗的東西,臺灣這些〝思想底子更薄〞、〝論辯結構更鬆散〞、〝只能用腦補與鬼扯去銜接諸種理論元素〞的學者,除了又一次失敗之外,不會有別的下場。

但歐美的自由主義其實也沒勝利。因為幾經金融風暴、幾經量化寬鬆、幾經全球化自由貿易整合、且面臨全球性氣候變遷挑戰的今日世界,早就已經不是自由主義所能真正處理的時代了。

所以當桑戴爾還在扯老皮吹捧幾十年前自己的成就來賺演講費的時候,這個世界正在一邊哀號、一邊呼喚著新的、更有意義的政治思想。

正由於這個真實的世界還在呼喚著哲學家,所以我並不會放棄。

但那個患有重度「時空錯置病」、「雜碎拼貼拿來病」、與「覺醒嬰兒公民病」的鬼島,就留給鬼島人自己玩耍罷了。

這個世界等待著要解決的問題很多,哲學家肩上的使命與擔子還很重;所以真的沒必要為了這樣的一個鬼島,而停下了拯救世界的腳步。

佛陀當年為了拯救俗家族人,曾經三度阻止刀兵禍起。但,也就只是三度而已。

對於那些看到哲學家出走或罷休、就高喊「無良」或「冷血」的人,其實我不知道她們自己到底又奉獻犧牲了什麼。她們曾經停止當過共犯?還是曾經獨排眾議地供養保護過哲學家?亦或,她們曾經試圖把哲學與希望的種子留存於後世?

其實我相信她們絕大多數、終究也只是「罵罵哲學家無良冷血」而已。

因為她們雖然多半都是和善的人們,但卻從來都沒有堅持正義美德良知、對治自己內心各種小奸小惡的勇氣與決心。

一個世道的崩壞,多是由這些看似小奸小惡之徒一步一步帶領出來的。

直到局勢真的不受控制了、哲學家終於出走或遁逃了,這些人才開始跑出來痛罵哲學家與善人當初為何沒有犧牲奉獻、甚至沒有強迫她們戒斷種種平庸的邪惡。

霍布斯、洛克、孟德斯鳩、盧梭,這些思想家每一個都被當時的社會迫害過;以至於她們必須跑到國外去居住、把作品拿到國外去出版、甚至用假名筆名來落款。

該怪的,真的從來都不是哲學家,而是無法讓哲學活下來的社會而已。

不過我不會放棄的。我只是轉換戰場而已。希望陳真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