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死刑犯以德報怨是委屈了凡人

文/許修豪

近年有幾次想重看紅樓夢,到第一回未竟時即痛心暫停。開場時,楔子型的人物甄士隱生了一個「粉妝玉琢,乖覺可喜」的女兒,元宵燈會時下人帶著女兒出去遊覽,一時不慎,被人拐走,從此音訊全無,「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豈不思想,因此畫夜啼哭,幾乎不曾尋死。看看的一月,士隱先就得了一病,當時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構疾,日日請醫醫治⋯⋯」。之後失火連著一串的厄運,甄家家破人亡,甄士隱看破世情,激憤出家,再無所踪⋯⋯。

年青時看這段,只閒閒看去,倒楣人何處無之,並不為意。等到自己也有個女兒後,才真正能體會愛女若不知所蹤,天各一方,無法看顧,那樣天摧地折的痛,更別提橫遭橫禍,死於非命的情況-就像近日那位被割喉小妺妹的情況。她走了,她的家人終身都背著天大的傷口,再無法回到從前。

我不曉得司法個案上殺一個人是否足夠判死,但看到再起的廢死論戰,對廢死人士的宏論實在頗有意見。舉其大者言之:

1.死刑不能解決問題:我不知道此處的問題是什麼。若所謂問題是指嚇阻犯罪,則犯罪是永恒的現象,只要有人類,就有犯罪,任何刑罰都不能永恒嚇阻犯罪,若此說可通,何不廢止所有刑罰?

若謂問題是指犯人的犯罪動機,例如他的變態犯罪念頭,或其劣勢的社經地位。則同前,只要有人類,就會有少數而危險的變態罪犯,難以偵側,無法教化,如鄭捷一類,我們不可能消除此種動機。更重要的是,在自由社會,教化根本是一個極虛幻而不可實施的想法。我們不是北韓型的極權國家,不可能由社工指定某人思想有問題,即將之置於集中營,每天看莒光日型的節目進行思想改造,則所謂「教化」從何為之?

而若謂「劣勢的社經地位」是其犯罪的起因,則此明顯污名化經濟實力下層階級,人有其自由意志,「劣勢的社經地位」可能反而是上進動力,如吳寶春的成功故事;鄭捷就其家庭背景,一般評價也至少有中等以上,要以「劣勢的社經地位」為罪犯減輕責任,主張其反而係社會結構下之犧牲者,明顯未具說服力。

2.罪犯未來仍有教化之可能:這點重不重要,去問犯罪被害人及其家屬就知道了。很多事情是不能被原諒的,不管你之後有無悔意皆同。一條生命的喪失和家屬的悲痛,家破人亡的結果,是犯罪人幾萬聲道歉都無法挽回的,更遑論絕大多數的犯罪人終其一生從沒想過懺侮和彌補的事。

3.我們不該以復仇之想法情緒用事:這點其實回到刑罰的本質-刑罰的本質本就是施加惡害,懲罰犯罪人。傳統的刑罰理論有所謂應報說,犯罪嚇止/預防說,教育說等。應報說讓人有「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偏狹復仇感,故論者多諱言之,其實完全無須如此。刑罰本質本來就是要處罰犯罪人,予其報應的,否則若只為避免未來犯罪,我們也可提供罪犯無限制的出國旅遊,錦衣玉食,完全滿足其五感需求,讓其再無犯罪動機,為何要提供冷冰冰的牢房讓其難過?而罪與刑應相當,當犯罪人確實罪大惡極,其最終之代價及處罰即其生命。此雖無可奈何,但並無不宜。死刑存在數千年,無數賢哲皆不以死刑為不當,大哲學家康德等更是應報理論及死刑之堅定擁護者。

我不否認廢死論者或有崇高的心胸,果真遇到切身的慘事,也許還可以用最高的人道/宗教情懷主張要原諒加害者,堅持不動用死刑。但刑罰乙事,除了告慰死者,更在告慰生人,崇高的理念,個人可以擇善固執,但難以強求他人接受,特別在被害家屬別無慰藉,只求一個對死者公道的情況。你我皆凡人,死刑存廢乙事,用凡人的共識決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