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談哲學家維根斯坦

Ludwig Wittgenstein. British philosopher (1889-1951). ?Costa/leemage

Ludwig Wittgenstein. British philosopher (1889-1951). ?Costa/leemage

羅素說,”維根斯坦是個完美的天才,霸道,深邃,熱情。” 也許也因為如此,周遭人們往往敬如鬼神,不太敢、同時也不太想跟他走太近。

跟 Alan Turing一樣,維根斯坦很喜歡看電影,上完課,經常直接往電影院跑。一篇後人的回憶中曾如此寫道:有一天,維根斯坦上完課,收拾椅子之際,問學生說,有沒有人願意同我一塊去看電影啊?學生們無人應答,彼此面面相覷,趕緊閃人。

我曾來到約克、愛丁堡的一些古城牆上。我知道,就在這城牆上有著維根斯坦的足跡。二戰期間,他曾在一些慈善機構和醫院擔任志工,例如在醫院幫忙搬運病床。收了工,夕陽燦爛,大夥常在附近城堡、綠地散步,唯獨維根斯坦經常一人獨行,少有人同他做伴。

2000年春天,黎巴嫩貝魯特大學數學系系主任 Wasfi Hijab退休後,來到劍橋當訪問學者,想寫一本有關維根斯坦的書,於是每周在劍橋的 “維根斯坦檔案室” 發起一個討論會,希望能藉由討論增加寫作靈感,同時也接收大家對其哲學見解的批評。我每周都參加,那大概是我這一生中出席率最高的一個定期研討會,不曾缺席。

記得 Hijab 曾提到一件事,他說,有一天,維根斯坦和幾個學生及友人,走在劍橋市中心的某個大草皮上,不知道為什麼,向來有點古板的維根斯坦,突然心血來潮,講起九大行星的運轉及其彼此關係位置,竟然要大家扮演星球;有的扮成地球,有的扮太陽,有的扮月亮,有的扮冥王星,然後在維根斯坦的統一指揮下,每顆 “星球” 低著頭開始旋轉,一方面自轉,一方面還得公轉,轉了老半天還在轉,大家顯然覺得這遊戲真是很無聊,不知趣味點何在。但維根斯坦卻笑得好開心,一邊指揮眾 “星球”,一邊咯咯笑個不停。大家很難得看他這麼樂開懷,不忍心掃他的興,於是就繼續忍耐扮演星球,自轉加公轉地轉了好一會兒才停。

劍橋十年,經常走在這塊草皮上,有時想起這段扮星球的趣事,不知道為什麼,卻總有一種悲從中來的感覺。

2007 年,曾在立報上寫過一篇文章叫 “做一個像守門校工那樣的人”,裏頭提到 Hijab 和維根斯坦的一件往事,這往事似乎感動了當年仍是大學生的 Hijab。六十年是一段漫長時光,幾乎是一個人的一生了。一生中,能有多少讓你深深感動的事?六十年後,當 Hijab 重提此事,語調顫抖,看得出來依然為之激動不已。Hijab 說,有一次,他跟維根斯坦一塊走在劍橋國王學院 (King’s College) 那條街上,遠遠看到一位守門校工站在校門口,維根斯坦突然停下腳步,神色有異,似乎受到什麼感動,手指前方要他看,嘴裏喃喃自語唸著:「像這樣的人,才是我所仰慕的。」

我寫的這些都是白話文,每個人肯定都看得懂。看懂這幾段大白話毫無困難,但重點不是懂不懂,重點是你是不是真的跟維根斯坦一樣有著同樣的強烈感受?這樣的怪胎,在這喧囂的星球上估計是少之又少,幾個人會真的仰慕一個校工,卻極度厭惡鄙視那些沒出息的窩囊權勢人物?看懂尼采並不難,看懂 “人” 之所以為 “人” 的道理更是簡單,但是真能與之有著同樣的眼光與感情看待世界者,恐怕鳳毛麟角。

這裏頭很容易產生一種行為主義式的誤解,並不是說你應該改行去當校工、當園丁或當什麼基層工人,更不是說你應該弄殘自己的一雙腿,當然也不是說你應該故意放棄世俗前途。一個人值得仰慕,必然是因為他 “是” 什麼,而不是因為他 “做” 了什麼。我們之所以能夠 “做” 出什麼,是因為我們 “是” 什麼。同理,當我們不是什麼時,就算你在行為上再怎麼故意模仿也不會使你變成什麼。如果你是一頭獅子,就算你病了,瘸了,老了,乃至死了,你始終都還是一頭獅子;但如果你是一隻兔子,哪怕你長得很胖很大隻,毛髮蓬鬆得很嚇人,哪怕你故做披頭散髮狀,發出獅子吼,你仍然還是一隻兔子。

生命有輕有重,一如才智有深有淺,人格有厚有薄。貴者,人賤之猶不足,尚且自賤之,寧不哀哉?

由於「巴勒網的留言板文字並沒有寫標題」,因此標題為文思革編輯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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