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憶友「詹益樺」之死與造謠

自我做賤的原因之二是:程度的完全不對等,熱情的不對等,誠信的不對等,品格的不對等,智能的不對等;大的對小的,高的對低的,明的對暗的,唐伯虎對馬文才,以命相許對 “出一張嘴"。

造個謠,撒個謊,不經大腦、不經良心地隨便信口開河道聽塗說兩句很容易,輕易就能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名聲弄臭,弄成彷彿具有什麼爭議性、病態性或可鄙性的人格特質;糟蹋活人之餘,更能輕易蹧蹋死者。

胡扯、瞎掰、造謠及信口開河隨口說說很容易,但你要反駁他卻得長篇大論;絕大多數時候根本不可能澄清,因為你不是神,你不可能說出整個人生,不可能說完整個人事物的所有情節所有遭遇與所有來龍去脈,更不可能證明你的心;你只能啞巴吃黃蓮,任人長短,任人糟蹋,任人扭曲與抹黑。

回到這話題。黨外或早期的綠營裡頭,絕對沒有這樣一個所謂 “重要人物" 叫王啟煌。擔任阿扁的一些什麼碗糕基金會的幕僚,其 “重要性" 其實就跟一家公司裏頭的接線生或祕書小姐沒兩樣。

詹益樺紀念專書_taiwancon_com

詹益樺紀念專書。(圖片來源:taiwancon.com)

詹益樺不是偷偷自焚,他是在群眾的眼前自焚,哪來什麼兩名壯漢給他包棉被、扶著他像喝醉酒一般、搖搖晃晃地走路,胡說八道也該有點基本常識。

那天遊行,我一路和詹益樺走在一起,因為我們來自高雄橋頭 “芭樂園" (內行人自然能聽懂什麼是橋頭芭樂園) 的一群朋友是一塊從高雄上來台北的。數萬遊行群眾,我們芭樂園來的,就走在遊行隊伍的最前頭。

當遊行隊伍快要走到總統府時,阿樺突然脫隊,把手上拿的一些雜物,交給一輛宣傳車上的人,然後就迅速快步走向總統府。我不以為意,自然也沒刻意跟上 腳步,大約十幾秒鐘後,就看到他在不遠的前方成為一團火球,撲倒在鐵蒺藜上。鐵蒺藜俗稱滾地龍,一團一團的鐵絲網藉以阻隔群眾,鐵絲網上密布鋼鐵倒鉤,一 旦被鉤到,能鉤得你皮開肉綻,無法脫身。

這時候,有人拿著擴音器對著後面隊伍大喊 “阿華自焚了!“,隊伍後面的人聽到,開始群起騷動,以為阿華指的是當時剛出獄不久、十分著名的政治犯黃華。黃華怕群眾失控,衝上宣傳車拿起麥克風,反覆大喊說 “阿華在這裡” 、“阿華在這裡”、“大家冷靜”、 “大家冷靜”。

阿樺身上著火的當下,其實還是有時間滅火的,因為當時滾地龍的另一頭至少有兩輛鎮暴噴水車在現場待命,準備對付群眾。那種鎮暴用的強大水柱,瞬間就能滅火。群眾之中有人大喊快噴水,但鎮暴車完全不為所動。

在那極為混亂的當下,大家想辦法要撲滅阿樺身上的火,於是當我們把他從滾地龍裏拖出來時,有人就從宣傳車上拿起一條棉被,企圖撲滅他身上殘餘的火 苗。大約在這時候,鎮暴車才開始噴水,但它不是噴在阿樺身上,而是噴往空中,像在澆花灑水那樣,戲謔式地灑下翩翩水珠,頓時引起許多群眾的憤怒,破口大 罵。

我不敢說我百分之百確定那條企圖滅火的棉被就是從芭樂園 (高雄縣環境生態保護會) 的宣傳車上拿下來,但我知道,我們芭樂園的宣傳車上就常放著一條棉被,因為我自己蓋過。比方說,差不多是1987年底或1988年初吧,那肯定是台灣史上 第一次的反核示威遊行(台灣大小媒體向來只會注意台北或台大發生的事,至今依然),地點就在恆春核三廠。那次示威遊行,就是由戴振耀帶頭的芭樂園所發起。

為了動員當地民眾,我們芭樂園從遊行的前兩天,就開始在恆春當地大街小巷開著宣傳車,拿著麥克風四處宣傳。芭樂園還為此做了一份印刷相當精緻、打算 長久使用的傳單,傳單上寫了一篇簡短聲明,聲明中引用十九世紀西雅圖一位印第安酋長對於土地、河流與森林不應為了金錢而任意破壞的宣言。

遊行前兩天,我跟著戴振耀等人,拿著麥克風在恆春的大街小巷繞來繞去,喊到喉嚨沙啞。而且,因為恆春地處偏遠,來回路途過於遙遠,於是決定乾脆在宣傳車上睡一夜,隔天醒來再繼續宣傳。除了拿麥克風之外,那次的文宣內容,從頭到尾每個字就是我寫的。

我社會化程度低,與三歲小孩無異,向來極為害羞公開說話,更不用說如此大街小巷地搖旗吶喊,與我本性相違,但我還是硬著頭皮做了。我坐在宣傳車上,拿著麥克風,尷尬地唸著自己寫的文章,對著根本無人理睬的恆春大街小巷大聲說:"難道我們要等到所有河流污染,等到天空滿佈致命的烏雲,然後才會發現,金錢買不到藍天,買不到綠水長流。"

在此我只是要說,在黨外時,宣傳車上有棉被是很正常的基本配備,因為你經常會回不了家,得在路邊車上過夜。但是,國民黨隨後卻對此大作文章說,詹益樺是被民進黨活活燒死的,而且還是預謀殺害。

國民黨及當時的主流媒體說,若非預謀,現場怎麼會出現棉被 (假裝滅火)?同時國民黨及其主流媒體還動員詹益樺家人出面痛哭,指控民進黨燒死詹益樺。我這時方才理解,為何詹益樺自焚前幾天一直說什麼如果他家人有做 出一些不好的事,希望我們能諒解,當時大家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暗示什麼。

阿樺被拖出滾地龍之後,一些芭樂園的朋友例如尤宏(尤清的弟弟)等人,激動地在自焚現場跪地對天膜拜痛哭。那時阿樺實際上還有一口氣。自焚時,從他身上掉落一個上面印有裸女圖案的千輝牌打火機,我順手把它放進口袋裏想留個紀念。

但是,當天深夜,當我從台大醫院太平間回到總統府現場之後,決定把打火機丟回原處,因為我估計國民黨很可能會以此大作文章搞抹黑與栽贓,搞不好會指控說是我點燃打火機燒死詹益樺。

阿樺遺體其實相當完整,並沒有太多焚燒的傷口,而且面容安祥,完全就像一個極其疲憊的人陷入沉沉的安睡之中,你甚至可以用 “甜美" 的睡夢來形容。但就在搬動遺體時,他的後腦勺頭皮破裂,頓時湧出大量黏稠帶著濃濃暗黑色的 “血泥",同時在他身上掉出一張戴振耀的照片。阿樺仰慕阿耀之深,由此可以想見。

我是詹益樺從一開始踏入黨外的好朋友,一起在高雄和戴振耀等人共事多年,情同手足。他打算自焚前幾天就開始講些奇怪的話,例如說什麼如果發生什麼事,希望我們不要怪罪他的家人,同時還跟他戴振耀要照片。每天都碰面的朋友幹啥要照片留念?直到他自焚後,這些奇怪的話和要求,大夥方才恍然大悟。

1989年5月19日於鄭南榕喪禮上於總統府前自焚殉道的詹益樺_wiki

1989年5月19日於鄭南榕喪禮上於總統府前自焚殉道的詹益樺。(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1986年的519反戒嚴運動,因為是台灣史上第一次群眾運動,而且又是在戒嚴令規定 “聚眾抗議乃惟一死刑罪" 的恐怖壓力下發動 (戒嚴令下,光是聚眾示威就是唯一死罪,更不用說打算跑到蔣經國仍然在世的總統府聚眾抗議),當時不但所有媒體封殺、醜化,台灣人更是一致表示痛恨與反感的氛圍下,就算是同情黨外的記者其實也不敢輕易拍照或攝影,所以,你大概很難找到很多1986年那一次由鄭南榕發起的 “519反戒嚴綠色行動" 的相關影像。

但是,1989年的519,台灣政治氣氛已開始明顯鬆動,詹益樺自焚的相關影像肯定不少,這位王啟煌先生這樣一種什麼兩名壯漢包裹棉被攙扶詹益樺、 搖搖晃晃像喝醉酒的意圖暗示詹是被人燒死的說法,若非存心造謠就是有意瞎掰,要不然就是把當年國民黨透過主流媒體所大量散播的 “棉被謠言" 當成是自己的親身目擊記憶。

各位喜歡造謠、抹黑、信口開河儘管請便,但請到別處去,不要來污染巴勒網。而且,人們不要總是喜歡在這類卑劣低能無恥下流、充滿台灣藍綠政治的所謂 “討論" 中,欣賞並享受一種藍綠八卦式的衝突快感及口舌宣洩與挑撥。我(們)不可能回應、更無意願回應充斥台灣社會無數的謠言及抹黑,我只希望盡量眼不見為淨,盡量遠離台灣人與台灣社會。一個人自我做賤,真的是應該要有個結 束。

我自己是這樣看待自己的輕重,各位的生命與人格難道不也應該一樣尊貴?一個人,總是沉溺在這樣一些毫無營養的藍綠口舌中,不會太做賤自己嗎?什麼論壇啦,或是哪個白癡人渣的臉書又說了些什麼無恥無聊的蠢話被主流媒體廣為報導啦,或是幹它媽的什麼PTT 或PPT或DTT我實在搞不清那是什麼東西的什麼網友又在幹些什麼齷齪下流的醜事啦,一個人,把生命和寶貴時光大量耗在這些絕對有害身心的東西上頭,不會太做賤自己嗎?

總之,希望這類東西不要再轉載來此。各位對任何問題若有什麼意見或心聲,就請自己寫自己說,盡量不要轉載他人文字,特別是那些非常沒有營養、沒有半 點品格、沒有大腦的陰暗人事物,就請讓他們留在陰暗的世界裏,盡量不要污染這個地方。對於現行台灣社會,我 (們) 早已沒有任何期望與期許,沒有一絲信任與尊敬;唯一能做的就是:只求生前死後都能盡量遠離。

至於1989年5月19日給鄭南榕送葬的活動中詹益樺的自焚,26年來,我總是很刻意地避免接觸任何相關影像或照片,我希望它就像一場悲傷的夢那樣,永遠留在記憶深處而不想觸及。

這26年來,我得了一種醫學肯定治不好的 “病":平常煮飯作菜時,打開烤箱或瓦斯爐,望著高溫火燄,經常很想把手伸進火燄或烤箱裏,試試看是什麼感覺;心裏似乎總是有著這樣一種揮之不去的渴望,很想體會一下究竟我的好朋友承受了什麼樣的痛苦?

有時不小心燙到,覺得很痛,心裏更是一陣酸楚,悲從中來,難以言喻;就只是這麼一點燙傷就如此疼痛,全身著火將是何等痛苦?而我那個外表粗獷內心柔軟、講話輕聲細語、偷偷愛慕著某個女孩但對方根本不知道其心意的朋友,竟是在這樣一種劇痛中死去。難道你真能刻意遺忘?

這種難以言喻的傷痛,也許並不特殊,想必在各位的一生中也將或多或少嚐到同樣揮之不去的酸楚,就如同在我生命中曾經有長達十年的時間,照顧臥病在床的父親,目睹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極其恐怖的各種病痛以及充滿痛苦的無數治療。

前些日子我去拔智齒,事後發燒酸痛,血流不止,折騰了一星期,事後心有餘悸。醫生說,另一顆也要拔,否則上下不對稱,會長出僵屍牙。我說算了,等僵 屍牙出現再說,拔牙太難受了。但是,這麼一點拔牙的痛,也能稱得上疼痛嗎?千萬倍於此的十年臥床之苦與劇痛,卻發生在你的至親身上,難道你真能忘懷?也許某個時刻,某個下雨的清晨,也許某個美麗夜晚窗外不經意飄來的一點微風,都能頓時打破你所刻意築下的一切心防。

由於「巴勒網的留言板文字並沒有寫標題」,因此標題為文思革編輯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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