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士修 一個人的擁核

文/黃士修 May 8, 2011

我想問一個令我困惑已久的問題:為什麼清華內擁核的聲音多?

是因為:

a. 清華有全台灣唯一的核工專業系所?

b. 清華是個以理工見長的學校,大部分老師和學生習慣於理工式的思維?

c. 其它?

我沒能回答這個問題,希望能集大家的智慧試圖解惑。尤其希望對科學哲學、科技與社會有興趣的人,能發表些論述。

我能回答的,是「為什麼我個人希望對擁核方有平衡報導」,這要從我選擇擁核的動機談起。請注意這是一篇長篇大論的心得文,不喜歡的話可以左轉出去了。

(以下為心得文)

自從參加上次清華學院辦的核能對談會,我就一直很想寫篇文章來談這個議題。我先聲明我的立場:我支持環保、支持核能、支持再生能源。我擁核的理由,大概和李敏老師當天講的內容一樣。

擁核派的考量主要是環保和務實層面,而反核派提倡的是改變產業結構、反思經濟發展的價值、以及人民有免除恐懼的權利。產業結構、經濟發展不是我的專業,但就免除恐懼這一項,我有很多話想講。

老實說我以前也反核,因為自己不太瞭解這個議題,就跟著大家喊,在社會的潮流下,高舉反核的大旗彷彿就是正義的一方。但後來讀了物理,以及最近的福島事件, 反而讓我變成了擁核派,正確來說是反科學盲派。我認為民眾對核能的恐懼多半來自於對科學的不瞭解與不信任,我想這的確是我們理工人的責任,也顯示科學教育與理性思維的重要性。

插個題外話,我最近覺得恐核和恐同有些類似之處,同樣受社會的刻板印象影響、因為不願瞭解而排斥、甚至歧視。但是你不會看到什麼「擁核大遊行」。

我很佩服李敏老師,對談會當天他有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瘋子也不是傻子。」出了清華,站出去公開擁核,真的會被人當瘋子,這就叫做政治不正確。然而李敏老師身為一位核工專業與科學教育工作者,在外面對的是龐大的反核聲浪,仍隻身一人堅持地奮戰,這正是孟子所說的:「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李家維老師當天也提到早年很多學生,不敢用放射藥物做生物體內定位,即使是只用一張紙就可以擋掉的輻射強度。那為什麼我們會害怕?

車諾比核災是真的、三哩島核災是真的、福島核災是真的,科學神話是假的,恐懼是真的,恐懼的對象不是核能,是科學盲造就的無知,媒體則是散佈恐懼的幫兇。

如果各位有真的查過車諾比事件的資料,應該會知道拿車諾比來譴責現代的核電廠是不公平的。三哩島事件則是我最不能理解的一件事,人類歷史上最嚴重的核災之 一,竟然無人傷亡,這種安全性有哪一家工廠辦得到?那為什麼我們不要求關閉更加危險的化工廠?還有我們為什麼還敢搭飛機?正因為核子工程師知道意外的嚴重性,因此格外小心,然而人類在心理上寧可自己開車,不放心交由專業人士來駕駛,即使意外的機率較低。況且自從三哩島事件後,各國的核電廠的成本都大幅提升,安全設計已不可同日而語。然而三哩島事件卻讓全球反核聲浪達到高峰,我實在是無法理解。

關於最近的福島核災,我目前查不到有人真正因「輻射」而犧牲的,包括令人肅然起敬的「福島五十死士」,請勿與地震、海嘯、火災、氫氧爆炸混為一談。關於台電核四建設案,工安意外、電路起火,任何一家工廠都可能會有,與輻安無關;要求零風險,則又犯了理盲的毛病,風險評估和機會成本是可以量化計算的,不是全有全無的文字遊戲。還記得某立委要求醫學界保證打流感疫苗不會死任何一個人嗎?還記得三聚氰胺的「零檢出」事件嗎?

回到我們的周遭,清華內擁核的聲音多,是應該聽聽反核的立場及訴求,我同意。但是走出清華,卻只聽得到反核的聲音,所有的文章、演講、活動,都是反核的立場。擁核派極其弱勢,為什麼 我們不反過來以清華的理工專業,消除社會大眾不諳科學的恐慌,就如同工科系的老師們辦的「日本核能電廠事故說明會」,以及近來在媒體上努力闢謠,這正是身 為專業學者的社會責任。

反核方常把擁核的核工學者專家塑造為帶有科學傲慢、科技霸權的形象,但就我接觸到的資訊,我反而覺得這些核工專業人士的態度是很謙卑的,我從未聽過從他們口中說出核能絕對安全的話──但這不是反核方和社會大眾想要聽的,所以當然會被抓著這點打。科技專家之所以為專家,正是因為他們擁有專業的知識,然而許多人寧可相信媒體名嘴的「專業」,卻將真正的專家視為壓迫眾人的權威,因此拒絕相信專業,而不是理性地思考專家提供的數據和分析是否合理,若不合理則另以數據分析推翻之。那麼我們還能相信什麼?我是理工人,請先用數據分析說服我,其次才是創意和價值等等崇高的理念。有創意很簡單,但是把創意變成實際才是創意能成功的地方

因此我,身為一個學習科學者,推廣正確的科學概念、消除科學盲現象,是我的志向。也許是因為我身在理工科系,有滿多朋友支持、甚至同樣開始以此為志向。我希望能喚起科學人的精神,也希望與文科人建立良好的溝通。我要做的,是阻止某些人士將核能發電汙名化,對核能有正確的認識,再來談反不反核。

科學神話從未存在、迫害人群的也不是科技霸權,而是與你我相同的人類。

科學和人文有很大的鴻溝,我認為它不可能完全消除,但我們可以努力縮短距離。

 

《附註與延伸閱讀》

[註1]

我原本想用的是「理盲」,但理盲的「理」應解做理性,並不是理工人的特權。所以我改用「科學盲」,下面這篇文章說的理盲也是指科學盲:

理工牛與理盲文

 

[註2]

關於理性與核能議題,請正反雙方都可參考最近在網路上流傳的兩篇文章:

兩邊說的話各有道理嗎?值得我們仔細思考。

 

[註3]

推薦兩場TED的演講,尤其第一場辯論的擁核方正是環保運動的創始者之一。

(TED的演講有中文字幕可選,請在影片下方選擇。)

 

[註4]

很多人都看過以下兩部描述車諾比核災有多可怕的紀錄片。

也請看看擁核方的紀錄片,聽聽核工學者為什麼對核能有信心。尤其是貼在裝滿核廢料的乾式貯存桶上的輻射劑量比坐飛機橫越美國還低這回事。

對了,我還滿怕走出門曬到太陽的,因為Maxwell先生說光也是一種電磁波呢。

──

[2013/3/2 增補 & 心得]

《教你如何戰爆反核人士》謝明豪

強者我學弟隆重鉅獻,引戰意味超級濃厚,其中不少觀點仍值得反核者反思。

有趣的是,當我點進《教你如何戰爆反核人士》的分享者名單,看到有些反核者的批評實在有點好笑,大致上分為以下四類:

1.批評作者太過中二

2.批評作者只懂皮毛

3.批評作者邏輯不通

4.批評作者語氣引戰

第一點我不予置評,我是不曉得明豪在不在意被說中二啦,但我倒覺得另外三點頗有做賊的喊捉賊之感。怎麼會是外行人來說核工專業的人(即使他目前只是學生)只懂皮毛呢?那些訴諸情感、煽動恐懼的反核文宣,怎麼能算是合邏輯呢?

我認識不少從事社會運動的朋友,我知道「理性」一詞在社運圈子似乎已經被當成髒話來用,並有不少人以不理性地展現憤怒意志而自豪。那麼,為什麼看到擁核方發表一篇附上資料的教戰守則,就氣急派壞地指責作者故意引戰呢?

反核派說孩子的教育不能等,擁核派則說大眾的科學教育不能等。反核派指著擁核派的論述大罵這是反動修辭,擁核派則疑惑真正反對改革進步的不知道是哪一方。

只准反核放火,不許擁核點燈──這絕對不是一個反對資訊壟斷的人該做的事。我想擁核方只是缺了一個敢帶頭站出來冒政治不正確之諱的人吧。既然如此,我希望所有人能用自己的眼睛去觀察,用自己的腦袋去思考,然後便為自己的信念而戰吧。

──

[2013/3/3 增補]

(Wenson指出反核四和反廢死有許多相似之處,非常值得一讀。)

  • 福島核災的輻射水不是有部分流到海洋了?沒流到海洋的輻射水是永遠封存?以及遭受輻射污染的農產品、產地,又要如何處理?已經破壞的核電廠又要如何善後?

  • 曾于碩

    樓上要不要先搞懂甚麼是”輻射水”,那些室友經過審查確認劑量才排的,而水是最好取得的輻射屏蔽,就算把所有核廢料到到海裡,頂多沉到海底,不會有甚麼傷害
    要不要我告訴你冷戰時期有多少核子試爆在海上進行? 區區一個電廠排水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