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在選後談統獨與周子瑜

這十幾年來,在公眾事務上,心中一直有個遺憾;這個遺憾是否有一天能夠不再是遺憾,不得而知。假若我能再活個20年,或許就有可能一償夙願。

這個願望其實很簡單,我總想為祖國做點什麼,當醫生也好,教書也行,或是當志工,從事點社運工作等等等,事無大小,幹啥都行,總歸是希望這一生,或多或少能為無緣付出的苦難祖國同胞貢獻點心力。

至於統獨,我的年少歲月是獨,青、中年是統,至今依然樂於見到兩岸統一。我相信統一對兩岸人民乃至區域與世界和平穩定都十分有利。重點是:統獨理應只是一種見仁見智的理性議題,而非道德誡命。

但是,台灣過去、現在或許連未來也會一樣,完全就是把它當成一種神聖的道德教條。過去是非統不可,整個島像瘋了一樣,人人高喊統一,就連西元紀年也不行,情治單位會約談你,質問你為何寫信、寫文章一概用西元紀年,是不是敵視民國?是不是打算推翻民國?

後來,綠營洗腦有成,很快地整個社會由統翻獨,唯一不變的是:同樣是一片瘋狂,甚且變本加厲,誰喊統一誰倒霉,誰說大陸的好話誰就是台奸,”中國” 或 “中華” 變成一種毒素,正猶如在過去 “台灣” 二字也是禁忌或低俗之物一般,不可以說台灣話,也不許自稱台灣人,我們都必須是中國人,必須是偉大的中華兒女。

對岸當然也好不了多少。兩岸總是有這樣一種共同的暴民現象:任何一種政治主張,一旦據為主流,便饒不得少數一方;藉著人多勢眾,任意傷害少數異己。更可悲的是:整個社會對此不但不以為忤,反而加油喝采,大力抬舉這樣一些整天高舉愛國大旗、挑撥族群仇恨並努力傷害少數異己的人渣。

政治立場也許一翻兩瞪眼,非此即彼,概念上往往十分粗糙乃至粗暴,但是,任何一種道德情境卻極其微妙、複雜而有著無限種可能。

比方說,有時看到一些舉藍旗的人,當他們在列舉對手的道德缺陷時,”台獨” 竟然變成一種罪狀。如果主張統一不該有任何道德問題,台獨又怎麼會是一種道德缺陷呢?反之亦然,在這島上,如果你可以說台灣是你的偉大國家,為什麼我不能說兩岸統一恰恰就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祖國呢?

檯面上那些齷齪無恥的政客與文人們,其實都完全懂得這個根本無須多說的基本道理,但是,這些混蛋,為了謀取個人利益,便故意把一個理應透過理性思維與利害考量的事務性問題,給徹底轉化成神聖的道德誡命,誰敢不從,誰有異議,誰就是敵人。

我們特別應該唾棄那樣一些在一面倒的主流氛圍下,高舉順風旗,搭順風車,吃香喝辣,左右逢源,但卻又異常 “勇猛” 地傷害少數異己的人。即便你的表面立場好像跟他一樣,你還是應該在道德上唾棄這種人,因為只有人渣才會如此 “勇猛“。

比方說,我今天如果跟著一大群人圍毆一個小女孩,我拳頭腳踢打得好用力好爽,你會因此佩服我的 “勇敢” 或 “勇猛“嗎?你會崇拜我,說我是戰神、戰將嗎?還是對我的 “勇敢” 與 “勇猛” 感到鄙夷呢?

相反地,假若有個人,他的政治主張與我不同,但他面對千夫所指亦往矣,那我還是得在道德上承認他的勇氣與重要道德價值。這就好像當你看到一大群流氓拿刀拿槍欺負一個人時,你站出來制止,這才叫做勇氣或勇敢不是嗎?

在這島上,一片綠油油,整天傷害少數異己,這樣一些混蛋,如果他也敢去大陸如此高喊台獨,那我就佩服他。同理,大陸上的一堆民族憤青,誰對祖國稍有不敬,甚至連不敬都稱不上,他們同樣便視之為敵,視之為民族罪人。這樣一些憤青,其實應該親自來台灣一趟,四處表達他的 “憤怒” 才像樣。

胡適當年面對一種所謂愛國熱潮時,他說:”容忍比自由更重要“。這意思用我的話來說就是,自由這個概念其實恰恰就是為少數異己乃至異類或怪胎而設。如果是多數主流,簡直就是可以為所欲為,還需要強調什麼自由嗎?在這密不通風、思想單一膚淺、價值極度簡化的島上,我知道自己很怪,因此對自由更是十分渴望而不可得。

做為一個其實一點都不堅定(而且也不該堅定) 的統派,當我在昨晚投票前夕看到底下這段影片時,心裏充滿憤怒。

雖然我這一票仍然投給國民黨(政黨票則投給新黨),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會因為顏色而遺忘了基本是非。

今天我之所以支持國民黨和新黨,當然不光是因為任何政治主張,更是因為基本價值與基本是非。不管島內或島外,不管任何一個黨,任何一種政治主張,都不應該違反基本是非,不該傷害人性。

這位周子瑜我是不知道她是誰,報上說她是台南人,才16歲,究竟犯了什麼罪,竟然得錄製影片向天下人鞠躬道歉?任何一個人都不應該被迫做這樣一種交心表白,更何況是個未成年少女。

聽說是有個來自台灣的藝人向大陸官方檢舉她。檢舉她什麼呢?說她拿國旗,所以是個台獨。就算真的是台獨也不該是一種罪狀。

綠油油的陣營裏頭有好幾大卡車的人,長年以來,一方面在島內以台獨為神聖道德誡命整天糟蹋少數異己,並且洗腦下一代,使之仇中反華,但這些數不清的綠油油人渣私底下卻一個個和大陸關係好得不得了,又是投資又是開店,又是炒房又是吃喝嫖賭樣樣來,坐享暴利,大賺人民幣。你若去揭發這樣一些人渣,倒是一項義舉,但是,逼迫一個小女孩交心表態,還有人性嗎?這樣的祖國,會吸引人還是讓人更加厭惡?

我知道我在大陸似乎有一些 “讀者“,同胞們,如果你看到你自己的妹妹或女兒,像被歹徒綁架一樣,對著鏡頭被迫念稿,交心表白說台獨是神聖使命,不知你心裏做何感想?你會因此而更加認同台獨或是更感厭惡?

同理可證,用這樣一種傷害人性的手段,只會使人更加厭惡所謂祖國。就如同哪天我若真能得償夙願來到祖國貢獻一點心力,你們若硬要處處說我政治主張上應該這樣應該那樣,才符合偉大民族情操,我毫無疑問一定會反抗。

一個國家想要朝著一個比較良善的方向發展,自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之事,所以我倒也不是一個空洞的所謂理想主義者;但在百般缺陷中,總該還是要有個最基本的道德底線。統獨從來都不該是一種道德議題,統獨只是一種非常事務性的理性與利害考量,見仁見智而無必然對錯。

寫這樣一篇文字,感覺就像在教三歲小孩。這樣一些想法,如此顯而易見,其實根本無須多說,但在兩岸,卻彷彿什麼空谷足音似的,難得聽聞。充斥耳際的,全是見仁見智的一己之見之強烈逼迫他人接受,並以此定義敵我忠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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