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談越描越黑

有個老員外娶媳婦請客,等半天,客人只來了一半。員外嘴裏咕噥著:”怎麼搞的,該來的貴賓現在還不來!” 圍桌磕瓜子等上菜、等得快要低血糖發作的賓客們一聽,心想:”媽的,意思是說我是不該來的遊民散客嗎?” 一氣之下,走了一些人。

員外一看有人走了,心一急,脫口而出說:”唉呀,該來的不來,這下連不該走的也走了!” 原本繼續堅守餐桌的客人一聽,心想:”媽咧個逼,意思是說應該走的是我嗎?” 於是又走掉三分之一。

員外這下心裏更急了,在後頭追著客人說:”喂喂喂,別走啊,誤會啊,我不是在說你們啊”。這一說,慘了,原本死守餐桌堅持等上菜的最後三分之一也凍未條了,不是說他們,那就是在說我們囉,於是全都翻桌離去,留下空蕩蕩的一場宴會。

有些時候,我的處境就跟這位老員外差不多,不管怎麼講都講不周全,越描越黑。

你知道,我是很不喜歡作文課的,我沒法讓人指派個題目寫作文,我只能寫自己腦子裏自動跑出來的東西,而這些東西往往就像長了腳生了翅的野獸生禽似的,只要主人把籠子一打開,牠們就會自己往外衝。既然是野獸嘛,大多奇形怪樣不好看,但牠終究是野生的,不是圈養的。

反之,你要是給我出個題目,要我依題寫作,那我肯定寫不出來,籠子裏是空的。就算等個三、五年,籠子裏依舊空空如也。我沒法寫出不是從內心裏自己跑出來的話。哪怕只是幾個字就能交卷了事,依然提筆沉重。這也是為什麼我往往一封信可以擱上八年、十年都還沒有力氣或勇氣回信的原因。

一來,我不想把回信當成作文課那樣敷衍任何人;二來,如果我不敷衍,豈有可能對每個人一一訴說那些事實上無從訴說的個人事物或博大不精深的思維?三來,我就算有一千雙手,一千張嘴,不眠不休,而且我的一天假若有旁人一年那麼長,恐怕也處理不完那麼多的事,寫不完那麼多的信,回不完那麼多的電話。

我或許可以無懼這個無懼那個,但我始終都不是個自由人,我被我的心所俘虜,任其宰割,任其使喚。心要我往東我就只能往東,要我往西我就必然往西,我沒法抵抗他一分一毫。

柯恩兄弟的 “一個正經好人” 裏有一幕挺好笑,主角要求見地位最高的一位主教,主教那天剛好出現在教堂裏,櫃台小姐卻說,不行不行,主教今天很忙。主角很不解,他哪有忙?他不是一直就坐在書桌前發呆嗎?櫃台小姐說,”他正忙著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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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經好人中正在思考的Rabbi

雖然好笑,卻是實情。心雖然看不見,但他確實存在,而且是個獨裁者,我只能完全聽他使喚。他發呆,我就得跟著發呆;他想東,我就也只能想東,所有西、南、北的事全得拋在一旁;他不想睡,我就也得陪他醒著。大多數人常抱怨很難 “專心”,我倒是很難不專心。我的心始終把我綁得死死的,稍微想偏離一下都很難。

身邊有人質疑,幹嘛老強調自己不看信不回信不接電話,把自己講得很自閉(事實上正好相反),這樣不是就會像那個老員外那樣,氣走所有人?確實如此。但我還能怎麼說呢?我總不能說我其實是很歡迎大家多連絡,但我的心被俘虜,我的腦子被綁架,我的時間被生活萬般困頓瑣事給幾乎全部佔有,於是只能默然神隱?

不過,話說回來,老員外也許歡迎所有人,但我不是,有兩種賓客我是很害怕的。一種是社交型,簡單說就是專門來打分數的,就像房貸鑑價人員那樣,看看你這房子市值多少,還有多少增值空間,從你的人脈金脈學經歷等等各項積分,評估你的社會位置與價格,藉以衡量他和你之間應採取何種關係位置與視線角度(絕大部份有為菁英對我採俯角)。

另一種是關心國家大事型,打電話來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探究目前的藍綠局勢,所關心的事務,完全跟媒體同步,而且非常粗淺。不管是藍或綠其實都差不多,思想水平就跟我家隔壁那個我只聞其聲從未謀面的歐巴桑沒啥兩樣。

那個歐巴桑每天一邊煮飯晾衣,一邊常對她的孫子還是兒子說:”那隻狗(馬英九)真正是吃人夠夠,給咱貪污不知幾百億”,或是 “我看連家(連勝文連戰一家)的錢用十台卡車來載也載不完,攏總是給咱台灣古意的憨百姓貪污來的骯髒錢”…。

可怕的是,這類關心國家大事型的賓客,不談個兩三小時不會罷休,而且不拘凌晨午夜隨時都有可能打來關心國家大事。

關心政治是應該的,我也很歡迎這方面的談話,但是,像個什麼小粉絲關心明星動態似的那樣一種關心角度,真是窩囊猥瑣到爆。你要我講出任何一個時下熱門政治人物或什麼社運明星的名字,對我而言純粹就是一種心靈刑求,更不用說要我去分析他們的什麼言行動態與前途展望。

當然,這純粹只是我的個人感受,倒不是說你若去關心那些絲毫不值得關注的人渣動態或陰暗的網路世界就意味著你很窩囊猥瑣。你若無此感覺就好,但我是受不了的,根本一句話也搭不上,更不用說百忙之中經常如此被迫硬著頭皮折磨兩三小時陪聊天有多麼痛苦,差不多可以用痛不欲生來形容。偏偏這類賓客特別多,這也因此讓我幾十年來只好斷了當個正常人的念頭,根本不敢使用電話,害怕信件,害怕外界的連繫,因為不用多,只要有時來一次折磨就夠我受的了。

講這些只是想說,老員外始終並沒有想趕跑賓客的意思,只是希望大家能諒解,世界雖然不大,難免還是會有些怪人怪物的存在,難免還是會有些奇特的物種身世。骨子裏縱然怪,但任何生物恐怕都還是一樣的,一樣需要情感,一樣需要被理解,一樣渴望良善對待。

各位看過雨果的鐘樓怪人吧?我很小時候,大約是剛上小學不久,在我自家電影院(台南今日戲院),看了無數遍電影版,小小心靈,依然感動。鐘樓怪人夠醜夠怪了吧,但他渴望情感與溫柔良善之心卻與所有人沒有兩樣。理解並接受怪物與異類的存在很重要,因為這或許是你我生命連同整個世界終究還值得存在的一個根本原因。

後記:

我對 “鐘樓怪人” 最深的記憶,僅僅來自剛學會識字的那一兩年。每天放學,不是回家,而是回到自己家裏開的電影院,待到最後一場電影散場,父親就會騎機車載我回家。萬一在電影院裏睡著了,散場時自然就會有售票小姐前來喊我起床說該回家了。鐘樓怪人的電影版,就是在那個年代在我家電影院上映了很長一段時間。

想到鐘樓怪人,眼淚就來了。我那年紀,似懂非懂,但對於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善惡美醜還是能懂的。袁子才的 “祭妹文” 裏有這麼一句:”使汝不識詩書,或未必艱貞若是”,親愛的妹妹啊,假若妳根本不曾接觸過那些讓人起惆悵、讓人想東想西的東西,或許妳就不會苦命而死了。假若不是這樣那樣的一些讓人垂淚讓人神往的故事影像聲音與思維,假若不是這樣那樣的一些風花雪月與傳奇,我還是會現在這樣的我嗎?或許我就不會這麼苦命了。

究竟這是好或壞,其實我也不知道。但若時光能倒流,生命重來一回,我怕還是會走上同樣的宿命輪迴,畢竟誰能抵抗來自血液裏的呼喚?魚不能不下水,鳥不能不高飛。

任誰都不想成為悲劇主角,但誰能超越時空?誰能掌握自己的命運而不是被命運所主宰?再美的花都得凋謝,再聰慧的智者也無從扭轉現實。萬象無常中,唯一能確定的大概就是亙古不變的人性與離合悲歡了。哪怕是千百年前的音符,依然能打動千百年後的生靈;一個純屬虛構的馱背棄嬰,面貌醜陋的聖母院敲鐘人,他的愛與孤獨,他的善良與渴望,卻能千古傳唱,感動世世代代的人,那或許是因為我們或多或少都是 “鐘樓怪人”,身上都流著鐘樓怪人的血液,只是你還尚未查覺而已,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自己的身世。

本文源自於巴勒網,經由陳真醫師的同意所進行轉載。另由於巴勒網的留言板文字並沒有寫標題,因此標題為文思革編輯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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