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談道德

我大約看了修亮提供的這個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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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法學院宣布廢除官方院徽 因院徽中有個描繪家族紋飾的圖案是代表奴隸制度的標誌

與蓄奴者切割 哈佛法學院廢除院徽

我的想法可能跟各位不太一樣,但我若要把話講清楚,恐怕得寫上一本教科書。千頭萬緒,大約也只能簡單這樣講:

首先講到「道德」二字,英文叫 morality。英文沒問題,但我不太喜歡使用中文「道德」一詞,也許因為華人社會往往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圈圈叉叉,所以道德一詞在中文裏頭似乎隱含著一種貶意。但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辭彙,所以姑且也只能道德一番。

我發現,道德有好多敵人,比方說缺乏一致性、工具化、原則化、行為主義式等等等等等。我不知道別人究竟是為了什麼而鄙視綠色生物,對我而言,我之厭惡乃至痛恨,與任何政治立場或主張一點關係都沒有,一個人想統或獨或想左或右,我都沒意見。讓我鄙夷厭惡的純粹就是因為敗德。綠油油生物之敗德,罄竹難書,但我懷疑有多少人是因為這樣一種原因而唾棄這些混蛋人渣。

比方說不一致。道德之所以成為道德,它總得有些所謂概念本質,比方說它應該具有一種概念上的一致性。例如,如果別人到大陸念書、到大陸經商就是台奸,就是賣台,那你自己為什麼就可以?比方說,台南有位綠油油的女立委 (我實在很不屑而非不敢提起這些不值得一提的人的名字),她老公就是拿大陸學歷。別人問她說,為什麼別人去念書就是不忠不義,妳老公去念書就是仁義道德?她回答說,她老公去念書是為了了解敵人,換言之就是為了愛台灣。這就是一種不一致。

再比方說,綠油油的政客,十個有九個金錢上不乾不淨,有一些明星級或鬼神級的,甚至貪婪得宛如現代和珅般不可思議,但他們卻整天抹黑近乎道德潔癖、一介不取的馬英九。

再比方說所謂台北市長柯啥咪,明明知道所謂竊聽案根本就是自己人的自導自演,但他依然道德凜然地藉此抹黑連勝文及馬英九,甚至說成什麼國家恐怖暴力、水門案再現等等等。事後真相大白,他卻要大家向前看,要大家忘了這件事。

再比方說,每次藉著各種反中議題進行抗爭,釋放出來的資訊幾乎全部都是謠言。例如服貿,甚至就連我工作的醫院之內部通訊都出現類似這樣的謠言說:學生反服貿是因為馬英九要引進數百萬甚至數千萬大陸勞工來台,佔領台灣,並且以人海戰術贏得選舉。一個人如果對這樣一種以造謠抹黑取代辯論的普遍行徑無所謂,那我不知道他還能在乎一些什麼。

再比方說,一個人,如果他那麼勇猛,又是怒罵蔣公,又是痛打孫文,那他應該早在三十幾年前的八零年代就跟我一樣冒死寫文章罵蔣家,用實際行動對抗蔣家才對;而不是當國民黨當蔣家變成過街老鼠時,你才變得如此神勇,如此道德凜然。這就是一種道德上的不一致。伊拉克被美軍佔領之前,如果你膽敢在伊拉克罵海珊,那我承認你在道德上具有一種高度,可是當海珊如今變成過街老鼠,你卻反而威武神勇地去拉倒他的銅像,那不是很可笑很低能嗎?

簡單說就是,道德必須具備一種內在與外在的一致性。如果你能容忍各式各樣的造謠抹黑,那我不知道道德這個概念還能剩下多少意義。如果你可以容忍所謂自己人貪贓枉法,無惡不作,那你怎麼還好意思還去抹黑或批評一個比你乾淨不知道幾千萬倍的人?如果某種作為是卑鄙的齷齪的,那麼,不管誰去做它,基本上都很卑鄙齷齪,而不是別人怎麼做都錯,自己怎麼胡作非為都反而可以美化。同樣地,一個人,如果他真的如此道德凜然,那他應該是在真正需要勇氣、需要付出慘痛代價的時候去展現這樣一種凜然,而不是專門一百個打一個,專門打弱者,打過街老鼠。缺乏這樣一種一致性,就是敗德。

至於工具化,這應該就更容易理解了。簡單說就是他不是真的在乎善惡美醜與是非對錯,他只是利用各種漂亮口號做為一種武器,一種工具,來攻擊敵人,進而撈取私利。比方說美國整天輸出民主、大談人權、高唱自由,但是,他哪會在乎什麼民主、自由與人權,他只是拿這些當成一種手段來侵略你、傷害你。綠色生物也是這樣,他哪會在乎什麼清廉,他哪會在乎什麼民主、自由與人權,這些扯爛污的混蛋,當今不就是專門在傷害民主、自由與人權的一票惡棍嗎。甚至你也別相信他反中反共,聽他在放屁,他只是拿這些東西做為一種鬥爭手段來奪取個人權力與暴利。權力與利益才是目的,至於所謂道德或各種理想或主張,其實全都只是一種工具。

你可以拿很多東西當成工具,比方說你努力工作是為了賺錢照顧家人;這時候,你可以說,工作不是你的目的,它只是一種養家活口的工具,家人的幸福才是目的。但是,你不能拿道德做為一種工具。這道理很簡單。比方說,我對你好,或是幫助你,這事本身就是目的,如果我對你好或幫助你的目的只是想從你身上獲得更大的好處,那就是卑鄙。道德猶如情感一般,有些東西是不能工具化的,它本身就是目的。

一致性和工具化理應都很容易理解,再來講原則化及行為主義就稍微有點難了,而這也許是我和各位想法不太一樣的地方。

修亮提供的連結新聞裏頭說,哈佛法學院有人要求改變院徽,因為原來的院徽涉及蓄奴的一段黑暗歷史。這事我不會有意見,院徽要改不改我都無所謂,不過基本上我是贊成的,因為它不是在算幾百年前的舊帳,而是在闡揚一種理應貫穿時空的文明價值。它和綠色生物之到處破壞蔣公及國父銅像的道德意義當然不一樣,而且剛好完全相反。前者是基於一種普世的文明價值,它不是為了某個黨或某一種政治主張或其它任何現實利益。但是,綠色生物之所為,卻不是為了什麼普世價值,而是為了某種政治目的及黨派利益。

剛剛看到一則新聞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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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民族英雄陳智雄烈士百年冥誕生命慶典
民報作者政治中心/台北報導
2016年3月6日
陳智雄烈士1916年2月18出世於屏東。自中國國民黨在台灣發動二二八民族屠殺,大規模殺害台灣社會菁英後,陳智雄就在印尼發動在地台灣人和印尼朋友聲援「台灣國民革命」,呼籲台灣人抵抗外來統治集團。此後,他不惜個人性命財產,協助印尼獨立軍驅逐荷蘭殖民政府,並在南洋為「台灣共和國臨時政府」開創了勝利的國際外交。
陳智雄烈士堅決推動台灣獨立,反對蔣介石在台灣的「偽」中華民國,也譴責企圖併吞台灣的中國新殖民主義。結果,被親共的印尼政府驅逐出境,然後被中國國民黨和日本合謀自東京綁架回台灣,在1963年5月28被中國國民黨殺害。骨灰安置在宜蘭羅東白蓮寺,成做台灣人永遠紀念的民族英雄。
主辦單位為喚起台灣社會重視培養我們自己民族的奮鬥精神,鼓舞公開互追求台灣民族獨立而犧牲性命的英雄烈士應有的歷史地位和尊榮,特別在陳智雄烈士百年冥誕的時機,舉辦徵文比賽、出版紀念冊等公開活動,來紀念他偉大生命的誕生,也讓他的奮鬥精神在台灣社會復甦。請大家撥空來參加陳智雄烈士百年冥誕的生命慶典。
【活動資訊】台灣民族英雄陳智雄烈士百年冥誕生命慶典
時間:2016年3月12下午2-5點
地點:台北市中正區濟南路一段2-1號4F(台大校友會館四樓)
聯絡:台灣民族同盟辦公室(02)2389-0863或0988-156507
主辦:
台灣獨立建國聯盟、台灣政治受難者關懷協會、民報文化藝術基金會、台灣文化基金會、陳文成基金會、李登輝民主協會總會、白色恐怖史蹟見證者、台灣國籍宣示促進會、台灣教授協會、台灣民族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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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智雄是條漢子,但看了這些人裝模作樣的抬舉實在很想吐,綠色生物整天就是搞這些。他不是真的在乎先人先烈的什麼精神,他只是完全徹底選擇性地抬舉那些跟他們的政治目的或政治利益吻合的人。比台獨為數更多的主張統一的烈士,他們怎麼不去追思懷念其精神?

三十幾年前,因為我有一種 “決心不要命了" 的打算,所以敢做很多當年大家不敢做的事。我那時才二十多歲,但卻很多甚至比我年紀大上一倍的 “黨外同志" 們說我是 “人格者" (我有一大麻布袋裝著當年這些綠營大老寫給我的信可供證明),對我非常推崇。但是,現在他們不抹黑我就算很客氣了。為什麼?難道我的人格和精神跟以前有什麼不一樣?當然不是因為這樣,而是因為我不再認同他們的作為與立場。假若我依然跟他們站在同一邊,我想我如今就算不想當個文武全才英明蓋世的人格者也不行了。所謂歷史,只是這些混蛋藉以操弄是非、洗腦下一代、藉以奪權謀利的工具。

我要說的是,不管你是否認同院徽改或不改,你沒法否認,哈佛師生是出於一種普世良善的文明價值考量而有此提議。這就好像我每次看到劍橋邱吉爾學院裏頭那個銅像就很不爽,因為邱吉爾是個理應繩之以法的戰爭罪犯,是個荒唐入骨、毫不掩飾的種族歧視者,是個鼓吹 “使用化武殺害野蠻人" 的好戰份子及歧視者,但我不會想去拆他的銅像。當然,如果有人出於某種文明價值考量,覺得邱吉爾學院應該改名,銅像應撤除,我也不會反對,當然也不會熱烈贊成。但是,如果有某個黨派之所以如此主張乃是為了某種卑鄙的政治目的,那我就會反對改名,反對拆除銅像。

這個例子是說,道德與否不能訴諸原則化,你不可能建立起一種原則,藉以做為一種檢視道德與否的標準。講到這裏,通俗性的說法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講下去了。微妙之處在於,我之反對道德原則化並不是在提出一種規範性的 (normative) 道德見解,我並不是說你 “不應該" 這樣做,而是說:在概念上,你 “不可能" 這麼做;邏輯上,你 “不可能" 這樣去理解道德。

至於原則化的方法之一就是形而下化。這也是講了幾千次了。簡單說,你如果反對升學主義,那我相信你應該不是在反對大家升學才對。你是在講一種相當形而上的東西,而不是在提出一種形而下的主張。

至於形而下化最常見的作法之一就是,進一步把概念給行為主義化。

記得我當實習醫生時,有一天搭電梯準備去病房換藥打針之類,一個同事跟我坐同一台電梯,隨口問我說將來實習結束後有何打算。我原本是打算一畢業就要到日本留學研究 “神經生物學" 的,連學校都找好了。可是,就在畢業之前那一年,因為主張台獨及主張用選票換掉國民黨政府這兩項罪狀,被以 “煽惑內亂罪" 移送高檢署偵辦,禁止出境,甚至連當醫生也當不成,叛亂犯更不可能當公務員,所以高醫解聘,屬公家醫院的草療解聘,一堆醫院錄取我,旋即又在情治單位的施壓下希望我自行解約離職。所以我就在電梯裏跟同事說,"我現在只想能當個醫生多賺點錢,其它什麼事都做不了"。沒想到,我話一說完,電梯裏每個病人全都回頭看我,眼神不屑。

藉這個例子我是要說,病人不屑我什麼呢?我說要賺錢有什麼不對嗎?他們之所以對我怒目而視,恰恰就是因為以一種行為主義式的方式去理解我講的那句話,簡單說就是理解成 “當醫生是為了要賺錢",因此認定我今天之所以 “當醫生" 的這個行為乃是為了錢。但是,毫無疑問,如果我們要用行為 “本身" 來理解道德,我們將根本分不清善惡美醜。很多有前科的人,在我看來道德都沒什麼問題,反倒是那些好人好事代表,那些眾人仰慕的明星政客、明星學者之類,卻一個個臭不可聞。但我相信這些人渣應該都沒有前科,甚至言行都很漂亮,甚至是什麼理想主義者。

這些人渣的許多主張,事實上我也認同。人渣們也的確會去從事一些乍看之下好像很有理想的行為,但這依然不會改變他們是混蛋人渣的事實,因為善惡美醜不是看行為,而是看行為背後的居心與內涵。表面上 “好像一樣" 的行為,內在邏輯大不同,正是這樣一些邏輯及居心與內涵才具有道德意涵。

簡單說,所謂好人並不是做好事的人,壞人也絕不是做壞事的人。甚至一樣是綠油油,有些確實是好人,例如林義雄,但大部份卻是混蛋人渣,儘管他們表面上具有同樣的主張,同樣的作法,但居心與內涵卻截然不同。許多時候,恰恰就是那些表面行為越是光鮮亮麗越是仁義道德的理想家們,恰恰就是最為敗德的混蛋人渣。這倒不是說他們背後或私下做了什麼壞事,他們很可能行為都很ok,沒有做奸犯科,但這依然不會改變他們是混蛋人渣的事實。

也許你會說,這樣理解道德會不會太唯心了一點?也許會,也許不會,畢竟道德基本上就是一種相當唯心的概念,因為它事關善惡美醜。如果它不唯心,事實上我們也根本不需要文學、藝術了,恰恰就是藝術、文學與哲學等等這些東西,才有辦法讓我們 “心領神會" 善惡美醜為何物。我常舉阿莫多瓦的 “Talk to her" (台譯 “悄悄跟她說")為例,看過電影的人,我相信每個人一定都會同情男主角,會為他的痴情而感動。但是,如果你只是從行為上去理解人事物,那他不就只是個強姦女植物人的壞蛋嗎?這樣一種行為主義式的眼光,從來都不是一種道德眼光或美學眼光。

我常說,大約從1990年起,當阿扁言行端正、充滿理想、儼然是眾人的神明偶像時,我卻一直說他是台灣政壇上 “天字第一號大壞蛋",並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壞事,而是因為不管他表面上做好事或做壞事時,骨子裏所透露出來的一種居心、一種氣味,一種盤算,一種心機,正是這樣一些行為之 “外" 的東西,才具有道德意涵。

理解行為很容易,理解行為內在的微妙世界與善惡美醜卻很難,而這也恰恰是藝術、哲學乃至宗教所能為力之處。有了這樣一種美學眼光,於是我們同情包法利夫人,同時也看見自己的內在也許跟她一樣,或多或少具有那樣一種充滿悲劇性的浪漫與惆悵。有了這樣一種美學思維,於是我們為唐吉訶德灑下熱淚,知道他瘋狂可笑的行為背後那一點都不可笑的善良與渴望。

本文源自於巴勒網,經由陳真醫師的同意所進行轉載。另由於巴勒網的留言板文字並沒有寫標題,因此標題為文思革編輯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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