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內瓦宣言與個人就醫權利豈能容許民粹冒犯?

文/黃清裕

黃安回台就醫_中央社

日前藝人黃安返台就醫引發討論。(圖片來源:中央社)

我是個護理師。
我必須嚴正地聲明:我個人很討厭黃安這個人。
不論是個人風格還是政治立場….都討厭。

但我必須也很認真地告訴大家:
「身為一個專業的醫療從業人員,
不論今天來的是總統、死刑犯、還是毒蟲、瘋子….
只要他真的生病,
他就是個病人。
他就是個病人。
他就是個病人。(很重要…所以講三次)。」

病人所有需要的治療一樣不會少。
該打針,我會一針上,絕不打第二針;
該給的藥,依醫囑給予。
這是我的工作的態度及尊嚴。
不帶任何感情,因為感情會讓我在臨床上失去判斷能力。

昨晚一個外院的急診護士來掛我們家急診,
需要打點滴,我判斷病情需要,所以拿了20號的針。
病人立馬就說:「蛤~要打20號喔!很粗ㄟ!」
我回他:「你也是護理師?」
病人回我:「對!但我是XX醫院急診室的。」
但我並沒有因為是同行,而拿較小號的針幫她打針,
因為我判斷她需要這樣的治療。

這陣子,我們家急診室接到眾多抗議民眾打來的電話,
我深深地覺得台灣的民粹之墮落。

你討厭黃安,我也討厭阿,
但你打電話來罵急診室第一線的醫療人員,有幫助嘛??
你知道我們手頭上是一條條的人命嘛?

在眾多電話中,我們不能透露病情,
我們也不能跟你講黃安現在怎麼樣,
這是個人隱私問題,他不願意我也不會講(這就是我的工作)。

難道你來醫院看個病,會希望醫療人員把你的病情還有祖宗十八代都跟其他打電話來的記者或是民眾講嘛?

為什麼他能回來台灣就醫?
你應該問問健保局和衛福部。
「這是制度上的問題」。

你們這些打電話來的每一個人,
都在造成現場所有就醫民眾的權益受損,
因為我們必須分出一個人跟你講電話。
你們很生氣,但我們也不會道歉。
因為從哪一點你看得出來我們醫院做錯事了?
你從哪一點看出來是我們醫療人員做錯事了?
做錯事的是誰?
難道是現場就醫民眾嘛?
難道是全心全意照顧病人的醫療人員嘛?
你發洩你的情緒不應該建築在對病人CPR的我們身上,
我們真的很忙。

到底有沒有任和法規可以抑止這些歪風?
就算今天做錯事的是黃先生…….他也有就醫的權力。
你要他不能回來?可以!……先把法規改了再說。
但是對我來說:就算是死刑犯也有就醫的權力!

我因為曾經在航空公司工作,專門執行國際醫療轉送。曾經至中國大陸將一個腦溢血的台灣通緝犯帶回台灣就醫。病人也知道他一回台灣在機場就會被海關 抓起來,但他選擇回來台灣…….因為他想回來就醫。他相信台灣的醫療技術,這是他的選擇權…..。當然不意外地在機場就被航警攔查,我和醫師陪著他,一路治療到監獄裡。旁邊有個毒蟲毒癮犯了,四肢被手銬、腳銬銬住…瘋狂地撞床大叫,然後我們就這樣被警察一起送進了監獄裡,看著毒蟲瘋狂大叫,然後旁邊圍著一大群獄警。等待監獄裡的醫生判斷他是否需要保外就醫或是先在監獄治療。病人診斷腦溢血…血壓曾高至200多…。在監獄裡氣氛緊張…病人狀況又不穩定。我們也沒有把病人丟下給警察就跑了,一路陪著他完成手續到了醫院端跟醫護人員交接後才離開。這是我們的工作、也是我們的使命。(那一趟我們都工作超過24小時以上ㄟ)。

我們台灣的醫院有拒絕病人的權力嘛?只要是病人…他需要…我有能力…我就會盡我所能照顧他。

而昨天卻是現場的病人跟我們叫囂:
「為什麼黃安就有床位?我就沒床?」
我只能說民眾的無知,而政府也沒盡到教育的責任。

先講講如果今天病人在醫師判斷需要加護病房,醫院有床當然先收進加護病房治療,醫院沒床..醫生會跟你說明病人的需要及疾病的風險,會建議家屬及病人轉院到 有加護病房的醫院就醫。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要轉…(麻煩簽屬一張拒絕轉院證明)。但是急診室不比加護病房,我們隨時有可能要衝去CPR,我們也不是像 加護病房一個人照顧兩個病人,急診室隨時都會有大量的病人湧入,這時候你就「必須承擔沒有加護病房品質的照謢」。因為是你選擇想留下來等本醫院的加護病房 裡…有病人轉出的那一張床位………。

如果家屬接受醫生建議接受轉院或是另一種情況家屬或病人要求轉至有加護病房的醫院,這時候我們就要拿起電話一家一家地打電話去對方醫院問:「請問你們有沒有加護病房?我們這邊有個XXX病人需要轉院。」跟對方確認有床位且初步交接病患的狀況。這時候這張床就是保留給這位病人,因為轉出的A醫院沒加護病房床位,而轉入的B醫院在交接的時候…現場沒有其他病人需要…而又有這張加護病房床位,那這時候B醫院的加護病房床位就會保留給這位需要加 護病房的病人…等病人轉入治療。這樣很難懂嘛??

今天急診病人塞爆的新聞不是前陣子都在播?
該住甚麼床就住甚麼床。
沒床塞在急診你就是等床。
不願意等?….要嘛~就轉院….依衛福部建議轉院阿。
你又不要…留下來跟我吵為什麼黃安有床、我沒床?
莫名其妙…衛福部怎麼不出來講講話?
前陣子不是說過陣子就不會塞急診床了?
這也是健保造成的窘境。
民眾還不是心甘情願這樣=.=
花錢的是大爺?你還花我繳的健保錢咧~
跟我大聲….我還盡我本分照顧你。
這樣還有甚麼不對?
(以後如果我的孩子想走醫護這條路…我一定把他塞回去…當做沒生過)。

然後國際醫療轉送其實也沒麼大不了,就是從另外一個國家的A醫院,轉到台灣的B醫院。不論是從美國、從日本、從大陸、還是從歐洲。要將病人透過跨國際的轉送,都必須要有詳細的聯繫和計畫。你要吵這個制度?為什麼可以保留床?那我問問你:今天離島有重症患者因為離島無法提供所需的醫療能量,而病患需要飛回來台灣就醫,那你要不要事先聯絡好床位,讓病患接受完善的照謢?從澎湖馬祖飛回來直接直升機降落台北榮總頂樓算不算特權?怎麼沒有人喊這是特權?我冒著生命危險將病人從高空中降落送至醫院治療,為的就是病患有得完善照謢。

最後一堆人說黃安用健保的錢。但就我所知,如果要從北京飛回來台灣醫院的費用,可以讓黃先生在北京自費做完心導管和心臟繞道手術~這樣玩個兩三次還會有剩。如果他想這樣選擇~這也是他的選擇。人都有選擇的權力。但不該影響其他人。你可以選擇很度濫我們醫院,但不該影響其他病人。

就事論事,該檢討就檢討,
制度上,有缺失,你可以提供更好的建議做改變,
我知道感官不好,
但這是我們的工作。
也不是我們第一線的醫療人員做決定要讓他回來的阿!

我還是老話一句:
「不論今天來的是總統、死刑犯、還是毒蟲、瘋子….
只要他真的生病,
他就是個病人。」
就算陳水扁來了,也是一樣。
病人就是病人,沒有因為我繳的健保錢被花掉而有所改變。
該一針上就是一針上。

這是我的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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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內瓦宣言

以下為2006年5月,世界醫學協會(或譯:世界醫學學會)第173回理事會修正直譯版本

當我成為醫學界的一員:

我鄭重地保證自己要奉獻一切為人類服務。
我將會給予我的師長應有的尊敬和感謝。
我將會憑著我的良心和尊嚴從事我的職業。
我的病人的健康應是我最先考慮的。
我將尊重所寄託給我的秘密,即使是在病人死去之後。
我將會盡我的全部力量,維護醫學的榮譽和高尚的傳統。
我的同僚將會是我的兄弟姐妹。
我將不容許年齡、疾病或殘疾、信仰、民族、性別、國籍、政見、人種、性取向、社會地位或其他因素的考慮介於我的職責和我的病人之間。
我將會保持對人類生命的最大尊重。
我將不會用我的醫學知識去違反人權和公民自由,即使受到威脅。
我鄭重地做出這些承諾,自主的和以我的人格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