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談背後那些假設

我常舉個例,假若哪天你被誰給拉住手臂,攔住去路,你手一推,想把對方推開,企圖掙脫,並且一邊推一邊尖叫說:"叢啥小,閃啦,不要拉啦!" 旁人看到了,毫無疑問你是在吶喊自由,但是,如果因此說你是個自由主義者,那就真的是想太多了。

在英國十年,從來沒有一個西方人問我為什麼白頭髮?為什麼不染黑?在台灣,一個月平均大約會有15至30個人會問我這個問題:為什麼白頭髮?為什麼不去染?我總是啞口無言。這在我聽起來就好像問一個人為什麼不去當和尚,為什麼不出來選美一樣難以回答。我沒事幹嘛一定要去當和尚呢?

為什麼不染髮?問久了,為了娛樂大眾,我就瞎掰一些自嘲的笑話,把自己說成老公公,讓人們進一步感到開心。我發現,亞洲人,特別是台灣人,特別喜歡在外表上著墨。但我在此要說的是一種 “知識論上的不對等"(這個嚇人的名詞是我自己瞎掰的),簡單說就是問題的兩端其實原本應該是對等的,為什麼要當和尚,以及為什麼不去當和尚,這兩個問題的 “命題地位" 或 “知識論地位" 應該是一樣的,就如同為什麼要染髮,以及為什麼不去染髮,兩者地位一樣。但是,因為某種偏見或某種因素,使得問題的形成往另一頭傾斜,在一種原本平凡無平的事物中,硬是畫出一條常態與異樣或變態的區隔。

比方說,你若隨便抓著一個人問他說為什麼不去當尼姑?為什麼不出家當和尚,對方肯定啞口無言,這需要回答什麼 “為什麼" 嗎?可是,如果你住在一個以當和尚當尼姑為榮為傲為常態的社會,這樣的發問自然就會四處可聞。在一個原本命題地位平等的事物兩端,之所以會這樣問而不是那樣問,意味著發問者背後有個 “假設",假設 “當尼姑和尚是正確的,應該的",假設 “把白髮染黑" 是正確的,應該的。

你從一個社會如何發問,大約就能知道人們心裡普遍在想些什麼。比方說,無數的人其實根本不相信我曾經是個黨外的亡命份子,根本不相信台灣許多重要社運團體全是我一手參與創立的,因為他們認為,如果你真的曾經這樣那樣,那你怎麼沒有當部長,當總統,當縣市長,甚至連個立委也沒當過,然而那些原本是你的小跟班,人家都老早是部長級或院長級的了。

人們之所以會這樣懷疑,無非就是因為他心裏頭有個基本假設,認為既然參與政治就一定會取得某種權位,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怎麼可能這麼多年的參與卻不是名人?怎麼可能沒有鎂光閃閃?但是,你去看看西方那些真正的參與者,幾個人是名人?幾個人會鎂光閃閃?哪個人會隨便寫兩句低能的屁話,然後媒體就會每天大加報導?哪個人會以此做為一種什麼政治資源去奪取政治權位或社會地位?

大概也只有像台灣這樣一種充滿虛榮與狡詐的病態社會,才會以權勢名位做為一種衡量所謂社會參與或政治參與的判斷標準。所謂文憑主義或升學主義大概也就是這麼一回事,簡單說就是:事物的某種理應可有可無的附帶產品,卻取代了事物本身的價值。

在這樣一種思維底下,你看,市面上那一大堆純粹靠媒體捧出來的什麼政治明星或社運明星或親綠學者等等等,他們參與過什麼?做過什麼?可以說根本就是零。所謂參與,只是純屬虛構的一種蠱惑人心的漂亮手段,在主流媒體的刻意營造下,捧星造神。

在台灣,所謂社運或政治參與,基本上就是這麼一回事,少有例外,而鎂光燈照耀之處,便是所謂名人或明星產生之處。主流媒體可以任意把誰捧成神,捧成英雄,捧成明星,同樣也可以任意把誰抹黑成狗熊,抹黑成居心險惡的壞蛋,抹黑成低能小丑。

我要說的是,一切發問或質疑背後那些假設。任何人都應該問問自己,究竟這樣一些顛撲不破的假設,真的是你自己的想法?還是它們其實只是主流社會灌輸在你體內的人為程式?就像電腦被輸入各種軟體一樣。

在這樣一種灌輸中,於是,該問的不問了,不該問的卻問個不停;該懷疑的一點都不懷疑,無可置疑的卻根本不相信;該生氣的醜陋人事物反而對之歌頌鼓掌,奉若神明,愛戴不已;該稱讚該推崇的卻反而打成過街老鼠。不信你看,綠油油的那些人,每天無所不用其極地扯爛污,搞錢,搞權,依靠權勢炒地皮炒股票,例如這位準備當所謂總統的蔡啥咪女士及其身邊一大票人,便是如此,動輒數十億。你辛苦工作得半死,工作一輩子所賺的錢,人家隨便扯爛污兩下,大概頂多三天就夠你賺一輩子了。但這些人卻每天高喊公平正義,高喊什麼關懷弱勢者。台灣人會生氣嗎?絕對不會。台灣人會把這些不要臉的混蛋繩之以法嗎?目前也絕對不會。為什麼?因為主流社會灌輸到他們腦子裏的程式,已經預先決定了他們如何生氣以及應該生氣些什麼。

所謂思想或智慧,無非就只是恢復人事物之所應然,而不是有著什麼高深莫測的什麼境界。維根斯坦說,哲學最大的成就就是沒有問題了。他說,這就好像原本很癢的地方,抓一抓就不癢了,如此而已;哲學或思想裏頭沒有什麼智慧可言。你總不能說俺身上都不癢,所以俺很偉大很高深很厲害吧?!

當然,我要說的結論很簡單,但要如何達到這個結論卻很難。就如同要解開一團亂七八糟的繩索,四處打結很容易,但要解開它卻有點麻煩。但是,解開後頂多也只是恢復繩索之所應然,而不是產生一條偉大高深的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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