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談感受

這兩天,一下跑警局,一下跑郵局,一會兒跑國稅局,一整天被迫在極度混亂、全然無政府狀態的台南街頭流竄辦事;痛苦不堪之餘,利用點等待的空檔,瞎掰了些有的沒的搞笑文字,一來自娛,二來回應底下這位葛吉夫 (我不知道他是誰,從未聽過)。本來要貼上,正巧看到路邊店家電視上播放著一位女童當街被斷頭的新聞,心情沉甸甸的,頓時蒙上一層陰影。

正常人看到這樣的事,肯定也會覺得痛苦。在這一點上,絕大多數人總算來到一個共同的心理基礎上。平常有些事,難以言說,因為你的世界同我的世界長得不一樣,甚至截然相反,你看不到我所看到的,也因此,你無從知道、遑論體會我所要說的一切。但在這樣一個共同心理基礎上,你有沒有可能,或者說,你願不願意透過想像,想像一下我想說卻說不上來的那一切?你有沒有辦法想像,類似像這樣的女童遭遇,假若不是一個,而是千千萬萬個,假若不是偶發,而是無日無之、肆無忌憚地隨時發生且任意為之?你有沒有辦法想像,當你清楚地知道這一切,並且就在你眼前不斷地發生時,那將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荒謬的是:一個人,不知出於什麼樣的身心狀態或需求而犯下慘案,群情沸騰,但是,一個國家,為了私利,半個多世紀來在全世界各地製造動亂與戰爭,數千萬生靈塗炭,人們卻絲毫無感。世界很遠,但人心的距離理當並不遠;有沒有可能有那麼一天,你終於可以感受到你所應感受的痛苦與挫折?

慧如在首頁寫了篇 “勿忘若雪",裏頭有這麼一段話:"若雪給父親最後的一封電子郵件,這麼寫:“對我應該如何過我的餘生,如果你有任何想法,告訴我。” 若雪今生已盡,她的問話似乎是留給活著的人。" 同樣的問題,我不知道要問誰,只能問自己。我知道這麼多,但我能做什麼?我該怎麼活才像樣?恍恍惚惚的人生,結果什麼也沒做,痛苦挫折卻始終揮之不去。

沈從文在某篇小說 (“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的結尾有這麼一段話,經常縈繞我心,澎湃不已。那段話全文是這麼寫的:

“從此以後,我們再也不曾到那豆腐舖裏去,坐在長凳上喝那年青朋友做成的豆漿,再也不曾見到這個年青誠實的朋友了。至於我那個瘸子同鄉,他現在還是第四十七連的號兵,他還是跛腳,但他從不和人提起這件事情。他是不曾犯罪的,但另外一個人的行為,卻使他一生抑鬱寡歡。至於我,還有什麼意見沒有?……我有點憂鬱,有點不能同年青人合伴的脾氣,在軍隊中不大相容,因此來到都市裏,在都市裏又像不大合式,可不知再往哪兒跑。我老不安定,因為我常常要記起那些過去事情。一個人有一個人命運,我知道。有些過去的事情永遠咬著我的心,我說出來時,你們卻以為是個故事,沒有人能夠了解一個人生活裏被這種上百個故事壓住時,他用的是一種如何心情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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