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談對於大陸人的仇恨與蔑視

0125對岸對於台灣的這些觀察完全正確,而且描述得相當溫和委婉,實際上,綠色生物及台灣一片綠油油的所謂媒體,每天之處心積慮煽動對於大陸人 (在台灣不許講大陸人,而必須說 “他們中國人" 或 “死阿陸") 的仇恨與蔑視,完全到達一種若在正常國家肯定會被繩之以法的瘋狂地步。你們在島外,我在島內,面對這樣一種無孔不入、無日無之的無恥卑劣行徑,我的感受理 應比你們深刻許多,而且更加恨之入骨。

但我該如何描述我的恨呢?舉個實例,但我不想傷及當事人,所以隱去各種關鍵身份與細節,以免內行人猜出是誰。

大約是1987年,我仍是個大學生,開始關注台灣無法無天的黑白兩道有關人口販賣、逼良為娼的問題,為此寫了一些文章,持續幾年,1989年更發表了一篇一萬多字的調查報告–“台灣兒童人權報告",為我個人及家人招來許多痛苦禍患。

這些人口販賣的受害者主要是兒童,也就是所謂雛妓或童妓,其中一大部份是原住民。除此之外,後來還有一些偷渡來台的所謂大陸妹;她們在賣春過程中往 往遭受黑道的殘酷傷害與控制,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總之,不管是漢人也好,原住民或大陸人也罷,所受到的傷害與痛苦程度並不會因為他們的身份不同而有不 同。

記得大約是1987或1988年,有一天,我從高雄北上參加一個什麼會議我忘了,當晚就借住在兩位朋友的住處。睡覺前,我就隨口談起我在世界展望會 擔任志工幹部,在高雄小港與前鎮等地區負責照顧幾十個原住民小孩讀書寫作業玩遊戲的一些經驗。我跟這兩位朋友講了一些有關這些小朋友的生活小事。這些事, 說不完,平常有時我就會隨手記下,久而久之竟寫了厚厚一大疊稿紙。這些手記,至今仍身陷某個恐怖的陰暗斗室,想必早已屍骨無存。但其中有幾件事我始終還記 得。

比方說在前鎮區,我帶的那些小孩裏頭,有個小女生,差不多多七、八歲吧。有一天,我看她拿著一個小盒子,裏頭裝滿好多鐵釘,長短不一,一個人蹲在地 上,拿著大大小小不同的鐵釘往地上丟,神情很專心,丟了又撿起一些,然後又繼續丟。同樣的奇怪動作,持續許久,我看不出個所以然,不知道這樣丟鐵釘有啥好 玩,於是就問她在幹啥。她說,她沒幹啥,她只是喜歡音樂,但沒有音樂可以聽,所以就自己想辦法利用到處收集來的一堆鐵釘,往地上扔,企圖給弄出一點音樂來 自娛。這些小孩全住在非常簡陋、甚至根本難以想像裏頭有住人的一些違章建築,真正意義上的家徒四壁,平常自然也不可能聽到音樂。

還有一次是這樣,那些小朋友住的地方靠近一些工廠,附近一堆工地,路面正在拓寬,地面挖得坑坑洞洞,有些坑洞寬約數公尺。有一天,有個坑洞下大雨積 了水,形成一個大水窪。我就教那些小朋友打水漂。有個流著滿臉鼻涕的原住民小男童,很開心地跟我說,"陳老師,陳老師,你猜我能不能把這塊石頭扔過大 海?"

大海?哪來大海?我一時沒有會意過來,但很快地我就知道他說的大海原來是指前方一個更大的積水坑洞,差不多也就三、五米寬吧頂多。

當我知道這小男孩真以為海就是長那樣時,不知道為什麼,心裏頭頓時有點難過,於是我就說,"海比這個大很多哦"。小男孩問,"大多少?" 我說,"就是大很多很多啊"。小男孩就說:"有大到對面那間店那麼遠嗎?" 他指著前方對街大約二、三十公尺處的一間藥房。我就說,"比這個還是大很多很多喔"。講完我自己忍不住都笑了。於是,其他十幾個小男孩小女孩全聚攏過來, 七嘴八舌地開始猜測我所謂的大海 “比這個還大很多很多" 究竟有多大。我於是才明白,原來這些孩子,不管大的小的,從未看過海。

我在那幾個地區擔任志工前後並沒有很長時間,大約一年多吧,後來我感覺自己在情感上很難對這些小朋友的處境釋懷,於是決定告別,眼不見為淨。

記得在小港區,當我決定離開時的那個最後一天,我照樣帶他們寫功課。那個區域主要是漢人,但不見得都很窮。不管貧的富的小孩,我都歡迎。可我發現, 有錢的似乎很喜歡欺負窮的;聰明的喜歡捉弄比較笨的。其中有個小女生,差不多小學一、二年級,還沒能學會多少國字,因為她有點輕度智障,也因此經常招來霸 凌。幾個家裏小康的、智能正常的小女生,就特別喜歡捉弄她,經常故意撕破她的筆記本,或是折斷她的橡皮擦,但這位被欺負的小女生每次都哭一哭就沒事,依然 把大家當朋友,神經線很大條,但有時卻又覺得她心思特別細膩。

當最後一天的最後一刻來臨時,小朋友們都知道我要走了,以後不會再來了。當我牽著摩托車準備離開時,所有小朋友就跟鴨子一樣,全跟在我後面跑,有的 還做勢攔路不讓我走。當我一邊牽著機車,一邊企圖 “殺出重圍" 時,我發現,那個智能不足的小女生很奇怪,怎麼大夥都跟著我走,唯有她一個人往左前方跑,跑很快,不知道要跑去哪。

我沒多注意,以為她要跑回家。結果,就在我殺出重圍正要發動機車準備離開時,突然後面一棟空屋的二樓陽台上有人大喊:"陳老師,再見!"。清脆稚嫩而響亮,頓時所有小朋友都嚇了一跳。我回頭一看,原來是那個智能不足的小女生,用力揮手,笑得非常燦爛。

我跟我借住的那兩位黨外朋友大約說了這樣一些事情之外,還說了一些很慘烈的雛妓故事。那時還有其他兩位我不認識的朋友也在場。當他們靜靜聽完之後, 竟然說:"幹!國民黨有夠可惡!糟蹋咱台灣人!","幹!越聽越生氣!歸卵泡火(氣得連生殖器都冒火之意),不然等一下來去 “開查某"(台語玩女人即嫖妓之意) 好了"。另一個附和說,"好啊!但是要指定嫖外省的,我向來都專門幹外省查某 (台語外省女人),我不會欺負咱台灣人",說完其他人都笑了,笑鬧一團。

我一聽就火大了,馬上表示對他們言論的不爽。我忘了自己當時罵他們什麼,我只記得,那一天,他們要是敢再多說一句,我很可能就會動手打人。自從小學 畢業之後,一直到今天我都沒再打過架,那一天卻差點讓我破了戒。你可以討厭國民黨,你可以討厭共產黨,但你憑什麼在族群之間做出這樣一種敵我二分的區隔? 媽的,大陸女生就不是人嗎?活該讓你糟蹋來發洩你的黨國仇恨嗎?

你也許無法相信,這兩位朋友後來都當上了部會首長級的大官,而且 “形象清新"。

我要說的是,30年前那樣的一些什麼 “嫖妓應該嫖外省女人" 的鳥話,都能讓我差點忍不住用鐵沙掌揍朋友,更何況過去這二十年來、一年比一年可恥齷齪、每天鋪天蓋地進行的抹黑與仇中以及完全沒有個尺度的挑撥族群仇恨。我對這些藉以謀取一己私利或一黨權力之違反人性的卑鄙現象,心裏的恨,絕對不會比對岸的同胞少。但這就是我心裏全部的感情嗎?事實上我還有很多話想說,只是說不上來。

我有時會聽那英唱的這首歌:

聽了心裏有一種很深的感動。究竟是那英的歌聲還是曲子感動了我,我也說不上來。裏頭有句歌詞是這樣唱的:

“忍不住化身一條固執的魚,逆著洋流獨自游到底。年少時候虔誠發過的誓,沉默地沉沒在深海裡。"

這大概就是我這卑微一生的最佳寫照了,不管我做些什麼,不管我多麼努力,到頭來全都失敗,化為烏有;尤有甚者,斑斑血淚,家毀人亡,荒蕪了青春,虛擲了親人歲月,而那些我年少時候虔誠發過的誓呢?全都沉默地沉沒在深海裏了。

可我哪怕沉沒在深海裏終究還是有話想說,不管世上一切事情如何演變發展,兄弟仍然是兄弟;兄弟可以疏離,可以對立,但不管任何狀況,兄弟之間不應相 殘。為惡的只是極少數當權者及其黨羽,而一般大眾基本上都是無辜的。今天假若對岸同胞視我等台灣人如寇讎,百般蔑視仇視,我也絕不願與之相殘。

本文源自於巴勒網,經由陳真醫師的同意所進行轉載。另由於巴勒網的留言板文字並沒有寫標題,因此標題為文思革編輯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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