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談赦免阿扁

大赦也好,特赦也罷,我主張赦免阿扁所有罪行。這件事特別應該由馬英九來做。

447b5672cba70ec33960c75813afd59f我知道我講這個,很多人聽了會不爽,特別是藍營這邊的人。但這種事沒個必然對錯,我只是說我心裏的感受與主張。即便你不認同,你也很難扣我帽子,因為我大概是全台灣第一個公開指出阿扁做為一個政治人物之惡劣及不可信任。早在1990年代初期,我就給他取了個「天下第一號大壞蛋」的綽號,可是,他的美名與聲望卻逐日攀升,終至來到顛峰,2000年當上總統,一度支持度高達八成,成為台灣之子,台灣之光,無數台灣人的偶像。

我跟阿扁相識於1986年5月19號,也就是台灣第一次的群眾運動 (519綠色行動),反對戒嚴。我們揚言要到總統府找蔣經國抗議,要求解除戒嚴。戒嚴令底下,聚眾抗議可是唯一死刑罪。那天,參與者一百多人,被數千鎮暴警察團團圍困在龍山寺長達13個小時。阿扁就坐在我前面,我在後面舉了個白布條,上面寫著 “反戒嚴,抗蔣家"。那天,他寫了一張卡片給我,上面用手寫著他家的地址和電話,叫我有空來玩。

後來,台權會發行了一本精美印刷的會員名冊,每個會員都得附上一張照片。因為我們兩人都姓陳,剛好一前一後,印在同一頁。這張卡片,以及那本大約是1987年(或更早)印刷的台權會會員名冊,連同阿扁坐牢期間扁嫂送我的幾本書,我至今都還好端端地放在抽屜裏,見證一個早已消亡的年代,一樁樁掛羊頭賣狗肉的權力騙局。

我承認,我在1980年代很推崇阿扁,特別是在 “新潮流" 所發起的批鬥公職人員之議會路線、主張群眾運動的黨外內鬥中 (所謂雞兔不同籠),我把他和林義雄看成同一類型的人。簡單說:雞,意味著理想,意味著不妥協,意味著戰鬥;兔,則是兔寶寶,兔女郎,意味著做秀,意味著撒嬌,意味著個人慾望,藉由討好統治者,分得一點權力。我那時很單純 (或說很愚蠢也不為過),我當時還真以為黨外檯面上這些人之中,有些真的是雞,有些人則是兔;三、五年後,我才知道,原來全是兔子,一切所謂理想的背後盤算就是權力與利益。

因為那幾年常跟著阿扁到處跑,就近觀察中,我也逐漸發現,原來很多激昂慷慨正義凜然的場面,不過就像拍電影演戲那樣,不能當真。阿扁可說是當年政治人物裏頭最擅於此道者。當然,他的演技跟後來的綠營人物是根本連比都不能比的了;如今,卑鄙與貪婪幾乎就是綠色人物的一種常態現象。不過,我之"覺醒",終究是1990年之後的事了。

還記得1984年的蓬萊島事件嗎?不知道的人請自行Google,略過不表。兩年後,也就是 1986年的差不多是6月吧,也就是 “519反戒嚴綠色行動" 的隔月,阿扁被抓去坐牢,而且判決賠償馮滬祥好像是三百萬吧,正確金額我忘了。阿扁入獄前,推著坐輪椅、不久前才剛發生車禍的扁嫂,發起一連串的入監惜別會;我們在高雄還幫他發起 “一人一元,輪椅行軍" 活動,挨家挨戶要求大家捐一元,打算全台湊足三百萬元做為阿扁的賠償金。你一定沒法想像,當我們拿著傳單挨家挨戶宣傳時,普遍遭到什麼樣的回應。輕蔑、怒罵與嘲笑,這是一定的,但許多人的反應實在很誇張。比方說高雄有一家診所,有個醫生竟然把我們放在他桌上的傳單,當場拿醫療用的夾子夾起來,丟進垃圾桶。他幹嘛不用手而用夾子呢?那個醫生說,我又不是笨蛋,用手拿不就留下指紋,一旦情治單位追究起來,不就完蛋?

我的書櫃裏至今還保留著當年一人一元輪椅行軍以及坐監惜別會的許多照片,足足好幾本相簿,全是阿扁和扁嫂。有一回搬家,不小心看到,百感交集。你知道嗎?1986年,當阿扁去坐牢時,有一天夜裏,我心裏難過,於是在那樣一個還相當恐怖的戒嚴年代,寫了一篇文章在黨外雜誌上,而且還影印了一份給司法機關,同時還附上我的身份證影本以示民不畏死。我那文章寫了些什麼我忘了,我只記得當時之所以寫那文章只是想表達我對阿扁坐黑牢的強烈不滿。我在文章中引用了一句當年孫觀漢營救柏楊時寫給柏楊的公開信,信裏說:"我真真願意替你坐牢"。我當時就引用這句話送給阿扁,寫了篇文章,附上身份證,寄給司法當局。

那是1986年的事了,那時我才23歲,距今30年。如今,在政治上,我和阿扁彷彿來到一個截然不同的對立面上,但是,當年引用孫觀漢那句話的心情並沒有改變。人與人的情感終究是很微妙的東西,難以抹滅。30年了,我脫離政治已久,我想阿扁和扁嫂應該也完全不記得我了。但個人情感這種東西畢竟不是買賣,它可以只是一種單行道。阿扁不記得我是應該的,畢竟我在社會上微不足道,但我始終都會記得阿扁,記得他私下為人的寡言與無趣,記得扁嫂的豪氣干雲與幽默。

我並不是說阿扁沒罪,他當然有罪,而且罪證確鑿,毋庸置疑;但我還是希望他能獲得赦免,畢竟於公來講,他曾經是個民選總統,曾經滿載台灣人對於美好明日的強烈渴望。雖然如今一切美夢已成虛空泡影,但我總覺得,以阿扁參與政治的時代背景來說,功過難免,比諸當下檯面上這些綠油油的新一代政治人物或名人,不知道要高貴良善幾百萬倍。更重要的是,那樣一種眾人對於美好生活的渴望,即便已成為過去,眾人的情感卻依舊存在,仍然值得做為一種紀念與尊重。如果有些人至今都能理直氣住壯地緬懷殺人無數、同樣有功亦有過的蔣公與蔣經國,那麼,心裏想念著阿扁就更不是什麼可笑荒唐之事。

大約是兩三年前吧,我曾寫過一些文字,而且還把它印下來,寄到總統府,希望馬英九能赦免阿扁。我在那些文字中提到金大中當年如何赦免那些曾經傷害他、刑求他、乃至多次暗殺他未遂卻導致其永久傷殘的政敵,從而帶領韓國迅速朝著一種好的方向走去。不過,我想馬英九是根本不會理我的。

馬英九個好人,乾淨正直程度,政壇罕見,跡近潔癖。但他似乎同時也是個酷吏,動不動就說依法應如何如何。法治是好東西,正義更是一個社會所應追求的,但任何法律都不外人情。法律加憐憫,才是一個健康社會。

各位看過莎士比亞的 “威尼斯商人" 嗎?還蠻好笑的,不妨拿來看一看。故事情節我沒法記得很精確,不過,大概是這樣:

男主角為了幫助他的一個窮光蛋好朋友娶一位貌如天仙、秀外慧中的姑娘,跑去跟一個專門放高利貸的猶太人借錢,男主角自恃日後應該有能力還錢,所以簽下契約,註明萬一將來逾期未還,將任由高利貸先生割下他身上的一斤肉做為賠償。

後來不知道發生什麼天災人禍我忘了,總之就是還不起債,於是被高利貸先生一狀告到法院。法官看這契約,白紙黑字沒得閃躲,只好判決割肉償債。那位窮光蛋很著急,但又請不起律師救他的好友。還好他的阿那達真的是又聰明又漂亮,易容改裝,偷偷假冒律師出庭,連她老公在法庭上都認不出來。千鈞一髮正要割肉之際,她衝進法庭,對著高利貸先生說:"且慢!刀下留人!" 然後開始侃侃而談說:割肉是合乎正義的,但是,請你記住,你只能割一斤肉哦,不能少割也不能多割,必須割得剛剛好是一斤,否則你就完蛋了,我們一定會依法把你告到死。而且,不但斤兩要割得剛剛好,依照契約,你只能割 “肉",不能割到其它組織,更不能割到血管,不許流一滴血,只能割 “肉"。好!請實踐正義,請割吧!

原告一聽,嚇到了,媽的,這律師是哪畢業的?是阿扁律師事務所派來的嗎?怎麼這麼厲害。不得已,最後只好撤回割肉的訴訟。

這故事裏頭有一段對話挺動人。法官受理這案子時,曾勸告高利貸先生做人不要這樣絕嘛,哪有還不起錢就要割人家的肉?難道你就不能慈悲一點嗎?高利貸先生聽了很不爽,就跟法官頂嘴說,請問依據哪一條法律我 “必須" 慈悲?法官嘆了一口氣說,你說得沒錯,慈悲這東西是沒有 “必須" 這回事的,它只能很自然地發生。法官接著說:

慈悲是沒法強迫的,它就像天降甘霖一般自然,滋潤了大地。而且,慈悲是雙向的,它既賜福給接受者,同樣也祝福了施予者。它的力量無比強大,是強中之最強。國王的權杖只能藉著威權,展現一時的力量,但在這令人敬畏的威權中,卻隱含了國王自身的恐懼。然而,慈悲卻遠遠勝過一切威權,它存在於靈魂深處,來自天上神明。塵世之中的一切權勢,唯有當慈悲滋潤了正義,方得彰顯神一般的美好。

法官繼續說道:

我說,猶太人啊,你口口聲聲要求正義,但我跟你說,如果凡事一切都只是講什麼正義正義正義,我們之中將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豁免。我們平常總是祈求獲得人們的慈悲與寬容,這份祈求,難道不也同樣教導我們應該以同樣的慈悲和寬容待人?

放高利貸的猶太人並沒有被法官說服,依然堅持要實踐正義。法官沒辦法,只好允許他當庭割肉,還好秀外慧中的女主角衝進來,憑其機智,讓高利貸先生知難而退。最後,被告當庭無罪釋放。被告的窮光蛋朋友很開心,跑去感謝這位冒牌女律師 (也就是他太太,但她化粧得讓她老公根本認不出來)。冒牌女律師溫柔地說,"先生,那你要怎麼感謝倫家救了你的朋友呢?" 窮光蛋說,俺身無分文,無以為報。冒牌女律師說:怎麼可以這樣啦!我不管我不管,你一定要報答倫家啦。ㄟ?我看你手上這個戒指不錯哦。窮光蛋不知有陷阱,於是就說:是嗎?妳喜歡嗎?要不然這戒指就送給妳好了。

故事接下來的後果,各位應該可想而知。你別的不送,竟然想把結婚戒指送給年輕貌美智勇雙全的女律師!這條罪名,恐怕不是割幾斤肉可以解決。

我之所以不厭其煩講這故事,只是要說,憐憫比正義更重要,因為我們每個人一生中隨時都會需要它。一個動輒暴民奮起、自以為正義喊打喊殺的社會,有一天,假若厄運或不測風雲或任何一種難以掌控的疾病降臨你或你親人身上呢?難道你不會渴望一絲憐憫與理解?難道你此生宛若嬰兒般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塊污點?同理,阿扁若應坐穿牢底,那請你告訴我,不管藍綠,究竟有幾個名人或政治人物其惡行是不該繩之以法或甚至槍斃的?我們應該追求正義,但只有正義而無憐憫與理解,正義將只是仇恨的同義詞,一種遂行傲慢與偏見的工具。我完全明白當今甚囂塵上的所謂轉型正義,往往只是一種仇恨政治的展現與無恥政治鬥爭的廉價藉口,重點是,負負不會得正,兩個負不會得來一個正。

陳真 2016. 04.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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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馬特赦扁 「解盲」蔡英文?

2016-04-10

聯合報 桑品載/作家

台南市和高雄市議會先後通過提案,要求馬總統特赦陳水扁,共同理由是:一、扁案是「政治問題」;二、特赦陳水扁有助藍綠和解。

官員貪汙如可作政治解釋,那真的是「刑不上大夫」。因既為官員,作為都可政治解釋。秦檜通敵,是為了和緩敵人進攻,汪精衛南京政府,是為保住中國元氣,避免遭日本蹂躝。包公鍘陳世美,使皇帝妹妹成寡婦,皇室蒙羞,這當然是大大的政治問題。

在政治道理下,翁啟惠即使做了違法之事,也可用政治掩蓋,如謂他可能是下屆諾貝爾獎得主,掀出他在浩鼎案圖利事,會影響國際觀瞻,使他失去得獎機會,台灣本可藉此增加國際能見度,因而消失。

至於蔡英文家族,從四年前「宇昌案」到浩鼎案,都有蔡家幢幢人影,蔡英文當選後,將生技產業當作國家產業,有政府為後盾,又有立法院為優惠它而立法,如果未來被爆料或被司法查出有不法之事,政治大傘一開,大家只好閉嘴?

扁案爆發後,扁有海外帳戶及其洗錢行徑被洗錢組織查到,扁的兒女大聲苦訴:「台獨不需要用錢嗎?」台獨當然是政治議題,因而可以解釋扁家貪汙,原本是「愛台灣」!

所以,阿扁家屬及其支持者至今仍說阿扁是受「政治迫害」,根本無罪。「特赦」之聲在綠營響起後,陳致中反倒說「沒有意見」。因為「赦」必以有罪為前提,既然「無罪」,何「赦」之有?

至於「藍綠和解」,這根本是假議題,綠營當初要求放扁保外就醫,就用過這句話,但阿扁回家了,藍綠和解了嗎?

其實,藍綠不和解,是民進黨成長的主要養分,所謂「衝突,進步」,不斷找衝突議題,俾不斷「進步」。衝突的目的既是為「進步」,議題設計就有選擇性,如打國民黨黨產,但在黨產處理中曾居主導地位的李登輝,卻從不曾成為打擊對象,這當然是「政治緣故」。「二二八」事件已過快七十年,現在還是綠營「政治提款機」,這話題的覆蓋面擴大到成外省人的原罪。綠營倘有「和解」之念,還要長期發動這「衝突」嗎?當「中國豬」三字在綠營浮現時,和解要件,就是被辱罵者得俯首稱臣。

要求馬總統特赦陳水扁,隱隱便有此意,因為馬總統絕無可能在他任期只剩一個多月時,突然改變他不特赦決定。綠營旨在向馬挑釁,因為他和國民黨都勢弱,用這個話題來作踐他,使他難堪,也可引起反對特赦陳水扁的藍營中人,遷怒馬英九,是他的軟弱,致有此下場。

高雄市議會通過特赦陳水扁提案後,市長陳菊立即加入「特赦」行列,這固然是她向來的主張,但這時重申,不難看出有蔡英文的旨意,她們倆是民進黨的政治姐妹,向來友好,這表示蔡英文上任後必會特赦陳水扁,先由「菊姐」說出,一方面測試綠營對此主張的凝聚強度,另方面看,綠營之外的反應,從反應中去鋪陳作為,以減少阻力。

恰如蔡英文認為,應尊重翁啟惠辭職的決定。特赦陳水扁和翁啟惠辭職,五二○後她就可以一槌定案,卻還把責任都推給馬英九,這就是蔡英文:她看似「放空」自己,其實只是在事情上濛層霧,實則已有定見。「解盲蔡英文」,可作如是觀。

本文源自於巴勒網,經由陳真醫師的同意所進行轉載。另由於巴勒網的留言板文字並沒有寫標題,因此標題為文思革編輯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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