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談善惡

good-vs-evil

年紀輕一點的應該很難想像,即便像林義雄那樣一個正直無私的人,在過往年代人們的心目中卻曾經極端負面,甚至被視為一個可能會用苦肉計來殺害自己全家老母包括一對雙胞胎女兒以便嫁禍國民黨政府的魔鬼。用林義雄自己在書裏面的話來說就是 “青面獠牙”;如果我沒記錯,他是這麼說的:凡是認識我的人,就知道我不是青面獠牙。

1991年,林義雄回國定居,送我一本他寫的 “去國懷鄉”。有一天,快要下班時,我在醫院的醫師辦公室裏隨手就拿起來讀,一位同事看到了,很不屑,走過我身邊時丟下一句話:”這種人的書你也看得下去?” 我問他,”這種人” 是哪種人?他憤憤不平地說,”這還用說嗎?根本就是一些地痞流氓嘛”。我說,這本書就借你看好了,看完之後,也許你就不會認為林義雄是地痞流氓了。但他拒絕,認為此事毋庸置疑,地痞流氓就是地痞流氓。

過去國民黨最擅長的就是透過主流媒體洗腦,操弄學生,煽動民粹,造謠抹黑,講一套做一套,好話說盡,壞事做絕。沒想到,綠出於藍,民進黨及其各界同路人,幹起這一套抹黑造謠洗腦煽動民粹的把戲,更加生動熟練,簡直就是深入人心。

民進黨剛創黨時,充滿理想,人民卻唾棄之;當它以光速般的速度腐爛,開始向國民黨看齊時,人民對它的支持度卻迅速飆升。特別是當許多舊國民黨時期最為惡質腐敗的、以李登輝為首的地方黑道與金權勢力 (例如過去幫國民黨打前鋒攻擊黨外不遺餘力、幫國民黨買票作票的自由時報老闆林榮三,被林義雄告上法庭,甚至林義雄還把這些齷齪的賄選過程與司法陰暗掩護,寫成兩本描述舊國民黨之腐敗的書,一本叫 “虎落平陽”,一本叫 “古坑夜談:雨傘下的選舉”) 隨著所謂本土化,隨著廉價群眾語言的崛起,紛紛由藍轉綠,改掛綠旗,甚至成為 “台灣之父”,成為綠營的神,更加變本加厲地胡作非為。

過去與現在,島內政治的操弄抹黑與貪婪勾結本質並沒有什麼改變,誰在這一點上佔了優勢,誰就勝出。就連馬英九那樣一個找不到任何污點、非常難以抹黑的公眾人物,一個在人品與能力都屬一流而且乾淨得近乎道德潔癖的好人,依然可以被抹黑成無能貪婪惡棍,更不用說根本不可能有機會替自己辯護的一般人了。在這島上,誰敢違逆主流,誰就會被妖魔化。

另一方面,當國民黨不斷改邪歸正,持續向著良善的方向走去時,卻反而迅速失去人們的支持,終至幾乎快要滅亡。不管於公於私,現實一再教導我們,善往往不會有善報,惡卻往往大行其道,風靡人心。人民的素質良莠,註定了這樣一種必然;現實中,你想獲勝,方法無它,你就是要比你的對手更加齷齪卑鄙;反之,你越是改革,越是乾淨正直,最後必然只會革掉你自己的命。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常說,什麼樣的人民就會有什麼樣的政治與政治人物。

而我要說的是,如果一個更為巨大的惡,才有可能打敗小一號的惡,如果我們以勝負為考量,捨棄是非善惡,接受這樣一種勝負邏輯,那麼,毫無疑問,我們只會生活在一個越來越無恥、越來越腐敗、乃至人渣當道、小丑陸樑的社會,而這也就是台灣長久以來的一個基本現實:善惡瓦解,是非顛倒,價值崩盤,唯一的競爭方式就是比比看誰最無恥下流,誰最會操弄,誰勾結最多黑金勢力,以及更重要的,誰能掌握媒體。

這樣一種社會,應該很刺激,高潮迭起。人們似乎總是以為,善惡顛倒又如何?價值崩盤又如何?反正死是死道友,不是死貧道,根本不把是非善惡與基本價值當一回事,可是,真的是死道友而已嗎?你我真的都不用付出代價嗎?有可能嗎?當然不可能。

從 “結果論” 來講,善也許不必然導向好的後果,但它至少還保有了一點希望。相反地,比比看誰最邪惡無恥,誰就勝出,這樣一種社會卻是全然沒有任何指望的。

不過,我是很不喜歡根據 “後果” 來看事情,特別是在事關個人的事務上,一個事情的善惡價值理應在它本身,而不是在它的後果。就比方說你如果想幫助人,那就去幫,但完全不應該去想到幫助別人能不能讓你自己也獲利或獲得美名。善應該是無條件的,自然的,由衷的,那才叫做善。善的回報就是善本身,就如同一朵美麗的花的回報就是它的美麗本身。

講到這裏,算是幼稚園大班的程度。至於小學以上的課程,也許還應該談談美感或道德感是怎麼一回事。不過,我覺得很多東西確實很難 “理解”,從而也很難說明。但它的困難並非單純在於智能,更多時候是跟你我的美感或道德感究竟長什麼樣有關,簡單說就是氣味或品味;氣味相同或相近者,才有可能 “理解” 那套氣味底下的 “語言”。氣味相左者,即便千言萬語也不可能理解,因為我們各自有著一套迥然有異甚至截然相反的品味;你覺得美不勝收、好棒好帥好厲害的人事物,在我眼裏很可能醜陋低能窩囊沒出息;反之亦然,我所仰望的世界,在你眼裏很可能可笑至極,一文不值。

我唸高中一年級時,曾經讀到一段話,心靈上受到很大的衝擊與啟發。那段話是愛因斯坦講的,大意是說,他相信,道德感也許跟智能高低有著某種關係。我之所以受到衝擊是因為我從未想過這件事。我並不完全認同愛因斯坦所說的,但他的這些話卻對我產生很大的一個啟發。三十幾年下來,我不敢說自己對此有什麼深刻的思索,但我至少意識到這問題的根本重要性。我們很可能以肉眼觀看一模一樣的人事物,但卻 “看到” 截然不同的風景,我們對於善惡美醜竟有如此巨大的一個差別。

維根斯坦有個比較少為人所談論的觀念叫做 seeing as,我不知道怎麼翻譯。這觀念的要旨,在我的理解裏,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所有的seeing都是seeing as。從我眼裏看出去,我沒辦法宣稱我看到什麼,因為 “什麼” 根本不存在,我只能說我把它 “看做是….” (seeing as) 什麼。比方說我看阿莫多瓦的 “Talk to Her” (台譯悄悄跟她說)感覺很美很感動,但我能想像若在台灣的現實世界裏,這個強姦女植物人病患的男護士,恐怕不知道會被說成什麼喪心病狂的變態色魔,而且誰膽敢有不同的看法或膽敢為他說上幾句好話,肯定會遭到正義暴民們的嚴懲。

大島渚的電影,我最愛的是 “俘虜”,還有一部叫 “感官世界”。”感官世界” 在台灣是禁片,不准上映,只能偷偷看,因為它從頭到尾全是真槍實彈的性愛場面,男女主角幾乎無時無刻一直在做愛,真的很不上進,而且越做花樣越多,後來竟然把男的給弄死,窒息死掉了。電影描述的是日本社會的真實新聞事件。當女主角弄死男主角之後,還把他的 “小弟弟” 給割下來,用鮮血在男主角的胸前寫著 “永遠在一起”,然後把 “小弟弟” 帶在身上,在街頭遊蕩了好幾天。

當警察找到女主角時,她竟露出一抹美麗的微笑。電影末尾旁白說, “這事件讓日本社會很震驚,而且很奇怪的是,人們對女主角產生同情,大受感動”。大島渚當然也是因為某種感動而拍攝這部電影。但我同樣也能想像,這事若發生在台灣社會,這女的恐怕不知道會被妖魔化成什麼變態恐怖妖女,而且同時會有一些精神科 “名醫” 會跳出來接受採訪,隔空診斷,從當事人的生活中任意去拼湊所謂 “原因”,胡扯一通 (比算命的還不專業),並且教導大家正確的兩性觀念或性愛觀念。而且,說不定還會有一群人跳出來高喊死刑。若有人反對,他們就會說,那我來把你勒死,然後割你的小弟弟,看你還會不會同情兇手。

我們肉眼所見明明是同一件事,但我們卻顯然 “看到” 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另一個問題是,我究竟有沒有可能讓你也看見我所看見的?二、三十年來,我常想這問題,我的答案是悲觀的,而且越來越悲觀。這意味著詩其實不可能救世界,這同時也意味著世界上不會有所謂 “傳教” 這回事,甚至也不可能有所謂 “溝通”,我們僅僅只能在 “你吃飽了沒呀?”、”在哪高就啊?”、”您今年幾歲了?” 等等之類的問題上,互相交換各種生硬事實而已。至於心靈與心靈,則仍是兩條永不交集的平行線。

少數很容易理解多數,這個人也許可以完全了解另一個人,但維根斯坦說得沒錯,”這個人對另一個人而言,卻很可能永遠是個謎”。就如同我永遠都沒法體會當一隻蚯蚓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究竟牠看見了什麼?究竟牠的世界長怎麼樣?這一切始終是個謎。我永遠不可能理解,除非我變成一隻蚯蚓。

本文源自於巴勒網,經由陳真醫師的同意所進行轉載。另由於巴勒網的留言板文字並沒有寫標題,因此標題為文思革編輯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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