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夜診原音重現

月底,又是假日(所謂228),病人比較少,這是剛剛十分鐘前的診間原音重現:

護士:醫生,有個台灣的連續劇叫…很好看,你有沒有看過?

我:沒看過。

護士:為什麼你都看外國的東西?你不是台灣人嗎?

我:台灣人不能看外國的東西嗎?

護士:台灣人當然要看台灣的(連續劇) 啊。

我:…(無言)

護士:我要搞清楚,你還沒回答我。你到底是不是台灣人?

我:我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

護士:你不是中國人。

我:我若不是中國人,那我是什麼人?

護士:你是台灣人!

我:台灣人就是中國人。

護士:不是。台灣是台灣,中國是中國。

我:那妳也不是台灣人,你是高雄人。

護士:高雄人就是台灣人。

我:對啊,所以台灣人當然也就是中國人。

護士:我才不要當中國人。

我:隨便妳啊。

護士:這不是隨便。你就不是中國人。

我:…(沉默)

護士:我現在已經開始討厭你了。以後我不想要跟你的門診。

我:ok 啊,妳就跟護理長說妳以後不要排我的班。

護士:中國人最沒水準了。

我:對啊,但是中國人裏頭的台灣人水準更低。

護士:大家都說大陸人很吵,不守規矩。

我:就我的經驗,台灣人應該更沒有規矩。

護士:我寧願死也不要當中國人。

我:這是妳家的事。

護士:什麼我家的事?台灣人就不是中國人。

我:我們大家的父母或祖父母都是中國人,為什麼來到台灣就不是中國人?說我們都是華人總該可以吧?

護士:不是!!!(尖叫!!) 反正我就是台灣人!!

我:台灣人是石頭裏迸出來的嗎?

護士:那是祖先他們的事,跟我們台灣人有什麼關係?台灣人就是台灣人,為什麼要當沒水準的中國人?

我:所以妳的祖先很沒水準?

護士:中國人才沒水準。

我:妳去過大陸嗎?

護士:我死也不會想去。

我:那妳對一個妳完全不想了解的東西應該多做點功課,而不是直接採取一種強烈立場。

護士:可是每個同事都去過大陸,都說很沒水準。

我:我也去過很多次,我覺得水準很高。

護士:不可能。難道也會有外國人想要去大陸工作?

我:當然啊,全世界很多人都搶著去。

護士:反正就是我寧願死也不要當中國人。

我:呵呵…這是妳家的事。

護士:這不是我家的事。我現在對你很反感了。

我: 呵呵…這樣就要反感,真是太沒水準了。

護士:…(憤怒,默然)

夜診原音重現 (續集)

護士:陳醫生,你是中國人,那你為什麼要說台語?

我:台語也是中國的語言之一啊。

護士:那麼,大陸有什麼好?

我:一言難盡。妳應該自己多去了解,然後才來採取一種立場。

護士:我何必去了解?我們這一代哪個不討厭大陸人?我有個最要好的護理系同學,有一次我開玩笑跟她說她很像大陸人,她就氣到跟我絕交,之後我們就沒有再講話。

我:妳恭維她,她還不高興?

護士:我說她像大陸人怎麼會是恭維?

我:不然要說她很 “台”嗎?

護士:你是在罵我嗎?

我:你不是說台灣最偉大,很台不好嗎?

護士:反正台灣再爛也比大陸好。

我:妳為何不自己去一趟大陸看看?

護士:我幹嘛浪費錢去那種鳥不生蛋的地方?

我:如果妳對一個東西完全一無所知,但是卻又有一大堆評價,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護士:你是要罵我很無知嗎?

我:在很多事情上確實是這樣。

護士:無知又怎樣?台語說 “天公疼憨人”,你懂不懂?你是中國人,一定聽不懂。

我:人應該單純,但不要愚蠢。

護士:反正我死也不要當中國人。以後我就跟其她同事說你是中國人。

我:沒錯啊,我以身為中國人為榮。

護士:…(默然,不屑貌)

(原音重現 散場花絮)

護士:醫生,你說你在英國幾年?

我:十年。

護士:你看,你就是跟中國人一樣,出國之後就不想回來。

我:我不是回來了嗎?

護士:你一定也想留在英國對不對?

我:我比較想去大陸。

護士:鳥不生蛋的地方。

我:你的想法差不多是30年前的認知。

護士:大陸就是爛,哪有我們民主自由。寶島耶!

我:妳的觀念跟蔣公很像。

護士:醫生,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我:不知道。(其實我當然知道她要說什麼)

護士:是228。很多人在這一天都會出來抗議(哽咽)。

我:….(無語)

護士:有些人就是不愛台灣。

我:…(無語)

護士:明明是台灣人,卻不關心台灣。

我:….(就此無語)(因為我怕再說下去她又會尖叫)

後記:

1980年,林宅血案發生後,每逢228我就禁食一天,一直持續了大約20年,一直到228成為人渣黨進行族群操弄的手段之後,我才停止禁食,因為心裏的某種感覺消失了。台灣政治之陰暗與卑鄙,我足足花了20年才醒悟。

在我一貧如洗、三餐不繼、餓得只剩40多公斤(現在71公斤)的那十年當中,我曾暗暗對自己立個誓:

我絕對不從公義事務之參與中,獲取哪怕只是一毛錢的好處或其它各種金錢以外的利益。

我確實做到了這一點。我當時的各種採訪、編輯、座談與稿費還不錯(一個字至少一塊錢),但我全數捐出,一毛錢也沒進自己的口袋。就算餓死,我也不願打破內心的誓言。

不光是一毛不取,每個月月初,每當我拿到醫師的薪水時,第一件事就是去郵局,把錢分送給各種社運與弱勢團體,特別是捐給貧苦兒童,然後留給兩人一點點生活費過活。許多時候,沒計算好,留下的錢太少,往往到了月中就不夠用,得向同事借。

我曾經一直以為所有”同志”們心裏想的都跟我一樣,我從沒想到,原來所謂 “同志”,其心裏所圖的,居然大多是金錢、權力、地位、女色以及各種公私不分或貪贓枉法的資源掠奪與特權。

“人應該單純,但不要愚蠢",我勸告那位護士小姐的這番話,其實並無貶意,亦非高高在上的指導,而是用20年家破人亡般的痛苦心血所換來的體悟。我相信有一天,這位小護士以及千千萬萬跟她類似的人,終究還是會變得成熟與世故,不再愚蠢。但很可悲的是,當一個人不再愚蠢時,往往也很難再保有單純的赤子熱血,大家學會了沉默,學會了明哲保身,學會了觀望,學會了利害分析。在我看來,這比單純的愚蠢更可悲。

(續前)

台灣醫學要念七年。高醫七年,噩夢一場。班上好像有一百六十多人,但我至今僅僅認識十幾個。對於其他同學,七年之中我連一句話也不曾跟他們談過。我極少出現在學校,但卻惡名遠播,甚至遍及高雄一些大學與中學。

在同學們眼裏,我不但是個怪物,面黃肌瘦,衣著襤褸,蓬頭垢面,行徑詭異,而且還是個暴力陰謀份子,是個歹徒,共匪的走狗,一心要破壞社會的繁榮,傷害台灣民主自由;更有無數不可思議的造謠與抹黑,甚至還說我和其他黨外人士一起經營私娼寮,每天魚肉鄉民等等;還曾經有班上同學揪著我的衣領,問我說:”你這樣打擊政府破壞社會,到底能從共匪那邊賺多少錢?”

當我念大五、大六,開始在醫院見習時,有一回,我媽心臟舊疾出了問題,理當緊急在台南就醫,但她為了想要多了解我所就讀的高醫,同時也能藉機親近我,堅持一路跑來高雄住院。那時候,我剛好在內科見習。一大早,同學們大家跟隨著主治醫師查房,當我們一大群學生和醫生來到我媽的病房時,我沒進去,悄悄脫離了人群,一個人站在病房外,靠著牆,心裏很沉重。

我之所以拒絕跟著醫生們一起進去查房了解我媽的病情,是因為我知道,帶頭查房的那幾位忠黨愛國的醫師和老師會故意在我媽面前羞辱我。我不想讓我媽難堪,所以不願意進去病房裏。我站在病房門外,隱隱約約聽到那位帶頭查房的主治醫師很不屑地問大家說我今天怎麼沒有來上班啊?連自己的媽媽住院也要翹課,是不是又跑去搞一些有的沒的啊?然後轉頭很輕蔑地對我媽說妳要管好妳的小孩之類。醫生、同學與護士們傳出一陣笑聲。

我知道我媽當場很難堪,但我知道,我若跟著進去查房,她會受到更大的羞辱,當時我若站在病床邊看我媽受辱,我恐怕會當場把這些老師、醫師給痛毆一頓。我不想發生這樣的後果,因此選擇不進病房。在那之後,我媽從此就再也沒有來高醫看病。所謂母子連心,我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我知道她感受到什麼樣的悲痛。

我看大島渚的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台譯 “俘虜”) 特別感動,看了上百次 (真的是上百次,不是形容詞),總覺得自己就是那位充滿罪惡感的英國軍官;跟我一樣,曾經坐視自己最親近的人遭到眾人羞辱。

在那次住院事件之後不久,因為政治的緣故,為了避免進一步連累傷害家人 (甚至連我爸媽的人身安全都屢屢受到情治單位的威脅),我被迫離開父母,徹底消失,音訊全無。隔年,我就被以叛亂罪移送法辦了。再過一年多,我媽因為勞累與擔憂,一連兩天沒睡而突然心臟病發過世。之所以兩天沒睡,是因為突然接到醫院的通知,說我病危,必須馬上開刀急救一條破裂的胃動脈。我知道我媽不可能在接到這樣的通知後還能安心睡覺,肯定會出事。但我當時工作的林口長庚醫院,明明知道我反對通知家人,依然偷偷透過戶政系統,連絡上我爸媽。

我爸媽連夜從台南趕來台北探望。因為大出血,我當時意識已經不是很清楚,但我始終記得在病床上看到我爸媽的那一幕。就如學姊所說,我媽當時的表情,就跟教父第一集裏頭教父把他被亂槍打死的長子送往殯儀館的表情一樣。一個人,究竟要有多大的痛苦,才會有那樣的表情?

我堅持要我爸媽回台南休息,我不需要照料。他們知道我的個性,只好當天就回台南。兩天之後,護理人員請我去護理站接電話,說我媽過世了。院方說我自己的病情危急,不可能現在就回台南奔喪,否則會死掉。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堅持出院,連藥物也拒絕攜帶。

半夜回到台南,迎接我的是我媽的遺體。我握著她的手,兄弟們要我對她說話,說我平安回來了,但我一句話也沒說。我從小就常幫她按摩,曾經如此熟悉的一雙手,如今卻已冰涼。我看她眼角流出一條長長的淚痕,於是把它輕輕抹去,這也許就是我這一生,在她永別之際,為她所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喪事很快就辦完了,生活又回到原有的軌道上,繼續當一個醫生,諸事如常。但我慢慢才發現,原來我的整個世界已經不一樣了,我媽彷彿帶走了我所有的明天,剩下的每一個日子,全屬餘生。

我原本並不是要講這些純屬個人的事,算是題外話。我這留言原本只是想寫說:這些來自前朝藍營所加諸我身上的痛苦,就善惡意義來說,其實遠遠還比不上綠營勢力壯大之後的各種折磨,甚至因此讓我對人性產生很大的懷疑,人怎麼會壞到這種地步?但是,即便如此,一直到今天,我還是相信人之初性本善,只是這個善性似乎很容易就會被各種偏見、謊言、利益、權力與政治洗腦所凌駕與蒙蔽。

你能不能想像,做為一個極少數異類的感覺?一個人,不管他天性多麼幽默開朗,多麼熱情奔放,事實上,當他成為一種異類時,他照樣得啞口無言,照樣得躲入山洞裏,儘可能遠離周遭人群。台灣始終是這樣一種完全被政治所壟斷的社會,封閉與反智之本質,從來沒有任何進步,甚至變本加厲到無以復加的病態地步,唯一改變的只是當權旗子的顏色。

(續) 

甘地發明了一個詞叫 Satyagraha,也就是一般所熟知的 “非暴力”。這詞的字面意思是 “堅持真理”、”忠於真理”。在我看來,對甘地來說, Satyagraha 顯然有四個面向,它不但是道德的 (morality),更是宗教的 (religion),同時也是理性的 (reason),最淺顯的成份才是政治 (politics)。就一種思想體系的結構上來看,Satyagraha 本身無非就是一門宗教,含有教義與方法,既是生命實用原則與是非利害之辨,亦是形上真理,一字千言,難以言喻,涉及所謂終極真理 (ultimate truth) 或絕對價值(absolute truth)。(這兩個詞都來自維根斯坦)

既然是終極真理或絕對價值,一如維根斯坦所說,意味著所有人都會認同。既然是只要是人都會認同的道理,那肯定就是一些廢話了。在這個意義上,套句維根斯坦思想的最核心觀念,所謂廢話,當然就是一些無可爭議、故也不具任何認知意義的所謂 “nonsense” (我找不到適當的中文來翻譯這個字),就比方說 “一等於一”、”昨天比明天早來”、”深藍比淺藍深” 等等,這些廢話大家想必都會認同吧?!

對於維根斯坦和甘地來說,宗教具有這樣一種廢話般的基本形式。簡單說就是:我們並不是透過認知或學習才了解這些廢話;廢話之所以是廢話是因為我們都是人,活在一種同樣的生命形式 (form of life) 中,對此必然不言可喻,自動認同。

我之所以先吊這一小段書袋是因為甘地有句話常被引用,他說:” Honest disagreement is often a good sign of progress.” (誠實表達異議通常是一種進步的象徵)。我其實不確定這句話是否真的是甘地所說,也不知道它究竟從何處引用。這話聽起來其實很 “不” 甘地,因為甘地所念茲在茲者,就跟維根斯坦一樣,全是那無可言喻、但卻所有人都會同意的終極真理,只能藉著 “沉默” 來彰顯,就如同托爾斯泰說的:”辯論不會辯出真理來,真理只能在沉默中體會”。

但是,假若 “誠實表達異議通常是一種進步的象徵” 這話真的是甘地所說,那其實也還是可以理解,畢竟 Satyagraha (非暴力) 做為一種道德方法,它的四個成份之一就是理性。在這個意義上,在一個進步社會中,是非對錯理應是 “越辯越明” 的。

那位一直 “誠實表達異議” 的小護士,雖然在政治上愚不可及,但我倒寧可人們以這樣一種 “進步” 的態度誠實面對歧見。當然,我自己並不是很進步,我向來不會在私人生活中誠實表達異議。我比較圓滑,雖然不至於在意見上撒謊,但能閃則閃,能避則避,因為我不喜歡陷入無謂口舌,我也不認為極少數的異類之異樣聲音有可能被周遭人們所了解。

即使與政治無關的事也一樣,我同樣都會盡最大力氣閃躲,因為我知道這不是一個進步的社會,容不得半點真實的聲音。比方說我很怕人家問我他的作品如何或能力如何,難道我能誠實地說 “爛到爆” 而不得罪人或傷害人嗎?我一般也不太願意跟人討論,因為往往只能在 “被迫撒謊” 和 “得罪人” 兩者之間二選一,但我不想說出違心之論,同時也不想傷害他人的感受。當然,如果對方一定要硬逼我表態,我會選擇說出真實意見。

總之, “誠實表達異議” 在我看來總比 “人前一套人後又一套” 好。

在去年 (2017) 12月19日的王炳忠假匪諜案件之後,我隔天就申請加入新黨 (迄今沒有下文,很可能人家不願收我這個黨員),我當時還寫了一篇 “入黨聲明”,並且一反常態,一改過去在生活中盡量迴避政治的作法,故意把它寄給一些綠油油的同事或朋友,其中還包括一些熱烈支持大腸花的深綠腦殘朋友。說來你一定不會相信,居然沒有一個綠油油的朋友回信,他們全部選擇噤聲。為什麼呢?我想一定是因為他們不想跟我起衝突。

不過,在我寄出那篇 “入黨聲明” 給綠油油的朋友及同事後,他們對我的態度有了很明顯的改變,變得更疏遠,變得尷尬、嚴肅,變得略有敵意與謹慎。但這一切改變,全部是以一種隱匿的方式呈現,而非誠實地表達反感。

至於那位小護士,她今天跟診時依然還在持續反彈,因為她不相信 “好人” 和 “中國人” 是有可能共存的兩種概念。她認為,一個人要嘛反中,要不就一定是個壞人,不可能會有好人卻又親中,想法完全不可理喻。甘地如果知道有這樣一種被徹底洗腦的腦殘社會,也許會更加肯定 “誠實表達異議” 的可貴。當然,這個 “誠實表達異議” 的人顯然是我,而不是這位思想極其主流的小護士。

至於 “誠實表達異議” 是否真的意味著一種進步社會的象徵,我倒是存有很大的疑問。似乎應該這麼說:誠實表達異議而不會遭到各種形式的懲罰或不當對待,也許才稱得上某種進步。但在台灣,只要不是主流言論,你有膽就誠實表達看看!套句王大師的話:”台灣有言論自由,但你敢自由言論嗎?”

本文源自於巴勒網,經由陳真醫師的同意所進行轉載。另由於巴勒網的留言板文字並沒有寫標題,因此標題為文思革編輯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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