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談齷齪選舉

這次選舉,特別是台北市的部份,是我生平見過、聽過乃至親身經歷過的選舉之中最為骯髒齷齪的一次。

台灣選舉已經三、四十年,奧步卻永不絕跡。而且,隨著綠營勢力的壯大,奧步等級不斷推陳出新,青出於藍,越來越匪夷所思。

七零年代的中壢事件或宜蘭郭雨新與雲林黃蔴落選事件發生時,我還在念小學,自然無從經歷,只能日後從書本及相關人士口中得知。我第一次親身經歷奧步,應該就是大約1985年 (?) 阿扁代表黨外 (那時候還沒有民進黨) 參選台南縣長。

說來慚愧,我那時候是個扁迷。其實,阿扁在當時並不紅,但我當時以為自己慧眼識英雄,以為他是個像林義雄那樣剛烈正直的人。

不過,我當時的看法其實並不突兀。比方說,隔年(1986年)民進黨成立,黨中央有位 “民進報” 編輯 (我忘了他的名字),曾出版一本小書,整本書就是在比較林義雄和阿扁兩人性格上的高度相似性。用現在的眼光看,那就好像比較猶大和耶穌的性格相似性一樣荒唐,但在當年,這樣一種認知卻十分合情合理。

因為,在當年,黨外有一連串所謂路線之爭,比方說雞兔同籠之爭與批康運動等等,就是由後來的新潮流 (當時叫做黨外編輯作家聯誼會,簡稱編聯會,以邱義仁為首,我亦曾受戴振耀之邀加入,但我後來決定拒絕) 所發動,而阿扁就是當時的批康運動與雞派主要代表人之一。

康就是康寧祥,雞仔們批判康寧祥等公職人員 “公職掛帥”,根本就是個乖巧的兔寶寶,忘記理想,忘記群眾,忘記戰鬥云云。兔主要就是指後來的美麗島系,同樣也是熱衷選舉,熱衷個人權位;雞則是指新潮流或編聯會自己,意即永不妥協、不求權位、一心為人民為理想奮鬥的憤怒公雞;甚至新潮流系還誓言絕不參選,阿扁則曾對天發誓絕不在國民黨的政權底下擔任任何公職云云。

簡言之,阿扁就是當年雞兔之爭與批康運動的重要代表人之一,象徵著正直、理想、犧牲與不妥協。

當時,李敖曾寫文章,痛批新潮流是黨外毒瘤,我聽了都還覺得莫名其妙,新潮流不是最有理想嗎?怎麼會是毒瘤?後來慢慢才明白,李敖才是對的。

這類時代背景相當複雜,略過不表。我只是要說,八零年代,我一直是個扁迷,套用現代話語就是扁粉,一路跟著他南征北討。1985 年,阿扁宣佈代表黨外參選台南縣長。我亦緊緊跟隨,擔任志工,幫各種忙。

記得選戰來到後期,就在投票前幾天,有個公辦政見會,阿扁突然 “搭” 救護車前來會場,躺在擔架上,氣如游絲地痛批國民黨對他”下毒”,在他喝的水裏頭偷偷加了瀉藥,企圖讓他無法順利從事競選活動。

消息傳出,一時之間,群情激憤。我雖當時心裏納悶,因為國民黨的候選人李雅樵似乎穩穩會當選,何必對一個不太可能當選的人下毒?但是,納悶歸納悶,我並不懷疑阿扁,只是心裏頭以為可能是他自己吃壞肚子,而非被下毒。

即便我當時親眼看到阿扁離開政見會場後,隨即跳下擔架,健步如飛地離去,我仍然不會懷疑這全部只是一場戲,因為那完全超乎我對人性之善的信任。

投票前一晚的造勢大會,記得是在台南縣某個國小舉行。那一天,有好幾萬支持群眾來到現場,瘋狂支持阿扁。我是工作人員,當時就站在講台入口處,從講台放眼望去,一片黑壓壓人潮,氣勢非常驚人,大家都是來為阿扁加油及討個公道的,但是阿扁卻遲遲沒出現,群眾情緒也隨之更加高亢憤慨,痛恨國民黨竟然用這種下毒的奧步。

隨著人潮越來越多,救護車喔依喔依的聲音遠遠傳來,號稱”打死不退” 的勇敢阿扁終於來了!這回竟然還是躺在擔架上被抬著進場,同樣氣如游絲,彷彿即將不久於人世。當下很多人都哭了!群眾憤怒的吶喊,衝上雲霄。那場面之震撼,我一生難忘。

幾年之後,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一切全是演戲,全是自導自演的奧步,而國民黨才是奧步的唯一受害者。

讓我恍然大悟的原因之一是這樣:

阿扁落選後,發動謝票之旅,就在謝票過程中,吳淑珍發生車禍,緊急開刀救回一命,但終身癱瘓。阿扁及黨外還有後來的民進黨,一致指控這是政治謀殺!並且放出許多謠言說,”兇手” 的帳戶一夕間進帳幾百萬,或說兇手身份複雜,連手指都塗滿指甲云云,拼命抹黑”兇手”,並捏造許多有關車禍當下種種細節的謊言。

我當時不知道那些全是謊言,因此後來還幫阿扁在高雄發起 “一人一元,輪椅行軍” 的抗議活動,走遍高雄大街小巷,並且從南到北一路充當志工,幫忙阿扁的入監全島惜別會 (阿扁因蓬萊島雜誌案於1986 年入獄)。阿扁入獄後,我還在黨外雜誌上寫了一篇文章,以孫觀漢和柏楊的動人情誼自許,表明我願意為阿扁坐黑牢。

一直到大約兩年後的有一天,我偶然跟當年親臨車禍現場處理的張俊雄(民進黨的前行政院長) 聊起這件事,我這才很驚訝地知道:原來那些所謂政治謀殺的指控大多空穴來風,甚至子虛烏有,純屬瞎掰。

不可思議的是,這樣一個虛假的政治謀殺指控,居然一直指控了二十年,並經常在每次選舉上演鐵漢柔情、愛妻護子的感人戲碼,並順利當上總統。

昨天早上,出門吃早餐,街頭轉角處遇到阿扁,他也在等紅燈。旁邊一些路過群眾向他恭喜,恭喜他的混蛋兒子陳致中當選議員。阿扁滿面春風。他不可能認得我了,卻對我燦然一笑,我尷尬地趕緊轉移視線,假裝沒看見。

我似乎也只能這樣,畢竟當面使人難堪非我所願,要不然,難道我應該給他一個溫暖的微笑?或展開一番敘舊?回到台灣已11年,有些時候,不經意遇到一些黨外舊識,總覺得難堪。例如兩三個月前靜站完,竟然在台北車站門口差點撞到陳菊,我很輕巧地趕緊閃開,避免尷尬。政治讓我們曾經併肩齊步,是非價值的判斷,卻讓我們彼此對立。

講阿扁的這一堆陳年往事,其實只是想講一件事:這回台北市長的選舉之齷齪,遠遠勝過阿扁過去種種奧步之卑劣。

選後,心裏很沉重,因為人們似乎根本不在乎是非善惡。好多年沒有在媒體上寫稿了,昨天投了一篇短短五百字的文章給聯合報,估計應該是不會刊登。我在那文章裏頭只想問大家一個問題:

到底我們還應不應該相信所謂選舉這套遊戲規則?

倘若連這樣一種毫無一絲公平性與正當性的齷齪選舉我們都能接受,那麼,選舉與法律究竟還有多少意義?誠信與正直還有多少價值?去除了這樣一種信任與依靠,這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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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玉好,

你講的,基本上都對,台灣往往在同樣的問題上打轉;比方說選舉都選了幾十年了,但是奧步 (台語骯髒手段之意) 卻不斷推陳出新,日新月異。特別是過去這二十幾年來,綠營興起,奧步往往決定了無數選舉的勝負與內涵,但大部份民眾卻不以為忤,僅以顏色和表面結果論英雄。

比方說,柯文哲上一次選市長,聯手民進黨,無恥奧步之多,絕對是史上第一,自導自演,栽贓抹黑,謀殺人格,造謠生事,無所不用其極,毫無一絲廉恥可言,但人民依舊無所謂;柯只要繼續裝模作態裝可愛假單純,明的一套,暗的又一套,支持者便如癡如醉。

手段的正當性,從來都不是台灣人民所關切;特別是綠營的支持者,基本屬性更是如此,對於是非善惡漠然,顏色至上;甚至越卑鄙齷齪,越受歡迎,因其基本心態是這樣:非我族類,其心可誅,因此,只要能殺敵,任何手段都是對的。

讓我很驚訝的是:沒想到柯文哲這回的奧步比上一次還卑鄙,居然監守自盜,在自己負責的選務與選舉程序上直接動手腳。難道你還能想出比這更骯髒的選舉奧步?

議論政治也許可以分成圈內圈外兩種。圈內看門道,圈外看熱鬧。即便是看熱鬧,是非黑白理應還是清清楚楚,但人們卻仍然故意裝蒜,要不就是根本不當一回事。

不妨想想,假設今天是綠營面臨二綠一藍三搶一的棄保局面,他有可能讓這種一邊投票一邊開票長達四小時的情況發生嗎?好讓對方有四小時的時間從容且公然地操作棄保。有可能嗎?甚至當其中一位候選人都已經準備要發表敗選感言了,尚未投票者還會投給他嗎?綠營或柯文哲有可能讓這樣一種不公平的骯髒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嗎?可能性是零!絕無可能。

這意味著,這一切所謂選務上的違法亂紀,絕對不是出於什麼行政疏失或無能,而是蓄意為之。一來,可藉以在藍營鐵票區操弄使之降低投票率。二來,無限拉長投票開票之重疊時間,藉以公然非法地操作棄保。

這一切,都是圈外人肉眼可見的非法勾當。至於圈內人的看法,就不僅僅是這樣而已。不是這樣,究竟是哪樣?容我簡單帶過或略過不表。因為,清純的圈外人一定會以為這是一種陰謀論。所謂陰謀論,意味著它缺乏所謂證據。

如果我們要如此故做清純狀地談事情,那麼,我們將有許多事情根本無法理解了。比方說,誰有證據能證明美麗島事件是國民黨自導自演嫁禍黨外?誰有證據能證明林義雄滅門血案是國民黨之情治單位所為?誰有證據能證明台獨是美日走狗?誰有證據能證明政客無日無之的種種貪污?

當我們處於某個圈子內,或是長期關注某個圈子時,你自然就比較能對它形成較為成熟的圈內人看法。就比方說我知道醫界如何扯濫污,如何賺骯髒錢,拿紅包,收回扣,卻以犧牲病人健康為代價。你若要我拿出第一手證據,我當然拿不出來 (就算拿得出來,我也不敢拿,除非我不想活了),但沒有所謂證據,並不表示我一無所知。

就連民調也分兩種,就跟帳簿一樣,一種是給外人看的,真真假假,藉以操弄之;一種是給自己人看的,可信度非常高,但卻是機密。就如我選前所說,吳敦義一定是看見了韓國瑜將壓倒性獲勝的內部民調,所以趕緊扯後腿,把他的票數壓低,以防其坐大;萬一讓韓贏個30萬或50萬票,那吳敦義還能做總統夢嗎?你若問我說 “證據呢?”,我當然沒有證據,但我相信我這看法相當 “專業”。

再比方說,國民黨這兩天自己也承認了,丁守中在投票前夕的民調,勝過柯文哲約 1%,也就是大約一萬五千票。難道柯文哲及民進黨會不知道?難道他們會有與此民調大相逕庭的調查結果?當然不太可能。因為內部民調就像內帳 一樣,是要給自己看的,當然要盡力求真。

在差異如此微小的情況下,只要能夠操弄一下投票率及棄保,勝負立即就能翻轉。難道你以為這些素行不良滿身奧步的政治人渣當他大權在握時,會乖乖坐以待斃而不動手腳?有可能嗎?可能性是零。

我對台灣選舉種種黑暗狀況之理解,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三年、五年,而是累積三十幾年的深厚經驗。開票那一天,我盯著台北市看,不出一兩個小時,我就跟學姐斷定說台北市今晚開票一定有鬼。

果然,接下來的開票過程更加詭異,不斷開開停停,而且雙方票數很神奇地居然一直在數十票至千百票之間拉鋸,然後就開不出來了,整個停頓了很久,直到半夜兩點半才開完。中選會及台北市選委會說,開票這麼慢,是因為慎重起見。你信嗎?最後長達三、四個小時的時間,居然只開出六、七萬張票。

我不知內情如何,我只能說我不相信它是乾淨的。當然,我沒有第一手證據能證明什麼。但是,撇開這些一時無法驗證的合理懷疑不談,光是一邊投票一邊開票長達四小時的棄保這一點,柯文哲就根本沒有任何一絲正當性宣布獲勝,而是應該連同無所不用其極的中選會之東廠太監們一起繩之以法接受調查才對。但我知道這在台灣是不可能的。

林義雄三十幾年前在 “虎落平陽” 及 “古坑夜談” 中所面對的選舉之汙穢,以及對於司法之絕望,其實三十年幾來一點也沒變,反倒還變本加厲。唯一改變的是:人民變得很冷漠,變得更犬儒,對於是非善惡幾乎已經沒有一丁點熱情,甚至還會反過來羞辱嘲諷對於基本是非之重要價值仍未死心者。

本文源自於巴勒網,經由陳真醫師的同意所進行轉載。另由於巴勒網的留言板文字並沒有寫標題,因此標題為文思革編輯所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