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談同性戀

“同性戀是先天的,自然的。可惡護家盟,可以告他們違憲,怎麼現在還有人用假道學強押特定壓力給別人。” 

我看到一位同事在Line裏寫以上這些話,我給他寫了回應如下: 

1. 同性戀在過去普遍被視為是一種病,直到上個世紀七零年代,DSM診斷標準才把它從精神疾病項目中去除,而世界衛生組織的 ICD診斷系統則是直到1990年才除病化。 

2. 同性戀過去不但是一種病,更是一種罪,直到現在,大部份國家仍未除罪化,並且在各項公民權利上受到種種限制。即便是除罪化的國家,也都只是晚近之事,即便是美國,也是直到2003年才全國合法化。 

3. 說同性戀是一種罪,在我看來就好像說長得太高或太矮是一種罪一樣,但這並不意味著同性戀是 “天生的”,就如同高矮並非全然天生所致。直到今天,科學界對於同性戀的成因仍無定論,但普遍相信它先天與後天環境因素兼具。 

4. 如果同性戀 “純粹” 天生受基因影響,那它理當因為無法生產下一代而會越來越少才對,但事實上,同性戀人口始終維持一定比例。 

5. 同性戀除病化之後,也逐漸除罪化,但他的各項權利依舊在全世界受到程度不一的限制。對此我想說的是,可別把反對同性婚姻者講得好像他們是什麼千年食古不化的道德罪人,畢竟相關概念仍在發展之中,而非定論。 

即便是那些所謂西方先進國家,對於比方說同性婚姻的合法化,也不過是在最近幾年才通過。例如對同性戀算是比較友善的英國,直到2014年才允許同婚合法。德國與澳洲則是 2017年才合法。美國是2015年。瑞士至今仍不合法。至於全世界第一個同婚合法的國家是荷蘭,也是直到2001年才合法。 

對此我想說的是,同婚的合法性是一種新興事務,可別講得彷彿是什麼亙古皆然的道德天條,講得彷彿反對者都是食古不化、秉性卑劣、眾人皆應鳴鼓而攻之的道德敗類。同理,反對者也沒必要、更不應把同婚或同性戀者妖魔化。 

6. 同婚與否,既然事涉人類文化與倫理根本,既然它是一種前所未見的新興事務,既然它如此重要而根本,那麼,相關一切議論與思索,涉及的理當是一個 “理” 字,而非一種無須思索的道德天條,更非一種無可挑戰的科學事實所導致的道德必然。我們不會花時間去議論大家是否應該孝順,更不會花時間去投票表決看看一加一是否等於二,但是,同婚與否,卻不具有這樣一種道德必然或科學必然的屬性。 

因此,反對同婚者例如護家盟,他們並不 “可惡”,更不是什麼 “強加道德壓力” 於他人之 “假道學”。贊成一方若是出於善意,反對一方難道不也一樣秉持著一種關於公眾長遠福祉的善念? 

越是根本 (fundamental) 的事物,就越是應該多方議論,以產生一種符合特定社會與文化情境的成熟思維。正反雙方競爭的理當是個 “理” 字,是一種利害考量,而非必然的善惡之爭,更不是比賽扣對方帽子,或一逕以無庸置疑的道德必然性視之。當然,更低級的就是正反雙方各自總想把它給政治正確化,變成一種污名化標籤,彷彿只要抹黑了異己,一切道理便大獲全勝似的。 

7. 如上所述,同性戀隨著除病化與除罪化,進一步發展成一種人權概念,其實也不過是近二十幾年來的事。最有名的同性戀受害者之一,同時也是我的偶像與學長 Alan Turing,因為同性戀而遭受刑罰,英國政府也是直到十年前才為之平反。 

8. 同婚與否,當然也不是訴諸憲法來解決;憲法也是法,它不可能成為一種新興倫理事項的最後仲裁者。同婚之法律地位如何,需要的是各方協商,從而找出一種合乎特定社會文化的新規範,而非訴諸舊有的法律框架來仲裁。即便憲法明文規定反對同婚,倘若這規定需要改變,當然還是可以改變。控告誰違憲是毫無意義的,萬一大法官說同婚違憲,難道就這樣定了嗎? 

至於罵人道德敗類,更是在根本上曲解了這類議題的性質,既無助於解決問題,反倒徒增誤解與衝突。 

陳真 2019. 02. 22.

本文源自於巴勒網,經由陳真醫師的同意所進行轉載。另由於巴勒網的留言板文字並沒有寫標題,因此標題為文思革編輯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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