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卡韓政變33 34

陳真 2019. 04. 30.

阳阳,

一項不為己謀的政治選擇或政治判斷是否成熟合理,不是看它所給的答案,而是看其判斷與抉擇的根據。這樣一種根據,有些是可形諸文字的客觀陳述,有些則屬 “親知”,屬於某種自身經驗。後者往往比前者可靠。

我不認識你,不知道你幾歲,不知道你的一切個人資訊,因此無從知道你的判斷依據。不過,如果只是根據一篇作文,那無疑十分幼稚。這樣一種文字,如果把作者名字遮住,再把幾個當下的政治人物名字改掉,我說不定會以為是阿扁寫的。阿扁不就是靠這一套什麼 “拼經濟”、”有愛最美、希望相隨” 的所謂 “論述” 兩度成功贏得台北市長選舉及總統大選嗎?

台灣社會主流,不管是媒體也好,名人或政客也罷,一方面為非作歹,行不由徑,永遠都是講一套做一套,一方面卻又很愛故做理性狀,總是喜歡跟社會大眾強調什麼要聽聽候選人的政見哦,要看看他們的什麼政策白皮書哦,好像把大家當成三歲小孩。我倒是覺得政治白痴才會去關注那些東西。

蔡啥小當所謂總統的前前後後,她以及她所屬的人渣黨,不是幾十年來每天講一堆鳥話嗎?什麼 “勞工是我心裏最軟的一塊”,什麼 “最會溝通的政府”,什麼 “傾聽民意、拒馬鐵蒺藜將再也看不到”,什麼 “謙卑謙卑再謙卑”,乃至所有的一切所謂理想,所有的一切所謂民主自由透明與開放,什麼廉能政府,什麼反對家族政治,什麼反對政二代,什麼公平正義,什麼司法獨立,什麼反對分贓政治,什麼黨政軍退出媒體,什麼反對政治酬庸,什麼廢除監察院,什麼廢核電,左手廢右手蓋,什麼弱勢優先,什麼永遠與弱勢者站在一起,什麼保護食品安全…….所有一切的一切的一切的什麼理想,講得夠漂亮吧,請問有哪一項不是完全相反?有哪一項做到?不用多,幾百幾千項漂亮理想當中,你就指出一項真的有實踐的就好,有沒有?零!不是嗎?

我意思是說,從一篇作文去判斷一個候選人,那是只能得零分的。太幼稚了。

你知道嗎?民進黨早期或更早的黨外,是主張親中反日反美帝的,相關論述要多少有多少。我最近搬家,從破爛的老家救回一百多箱的書 (另外有一百多箱則已腐爛),裏頭有很多當年的文件和信件與雜誌。

比方說,當初三十幾年前我們反核時,除了安全因素之外,反對美國對台灣之強制剝削,也是反核的原因之一。

比方說,當初我們黨外是反對軍購的,即使民進黨成立後的頭幾年,也依然反軍購,反對貪污,反對從軍火買賣中竊取鉅額回扣 (現在他們自己大撈特撈,當然就不反對了)。

黨外及民進黨當年反軍購的理由是說:中共是一個理性政府,不會隨便打台灣,”人家中共又不是黑社會,怎麼會隨便亂打人?” (謝長廷的演講詞,當時是我做文字記錄,所以我記得很清楚;白紙黑字之外,我還有當年演講錄音帶),只要我們跟大陸持續開放與交流,哪需要每年花幾百幾千億跟美國買一堆破銅爛鐵?

諸如這些,都是民進黨早期以及更早的黨外時的基本論述與立場。

我從老家搶救幾千本幾十年前年少時的書和資料回來,把我現在住的家塞得完全水洩不通,想丟掉又很可惜,畢竟那是我的一段十年血淚青春;想留下又沒空間。題外話。

現在我書桌旁就不小心弄倒了這麼一堆舊書。我看到一本小冊子掉了出來,書名叫做 “紅燈左轉–工運的路線與實際”,沒寫日期,但我估計大概是1993年出版,出版者寫著 “野百合觀點”,編輯群一大串人,大多是一些現在綠油油的親綠學者或親綠xx。我拿起來一看,天啊,我還以為是巴勒網的人寫的。

我想多抄一些,但很累很睏,有時間再說。我就隨手抄幾段。比方說有一段,標題叫做 “不知長進的民進黨”,內文寫著:

“民進黨…不斷把國民黨既有的利益納進來,諸如關說、作秀、地方派系的利益交換、宮廷機詐權術、勾結財團資本家…等等等,凡是國民黨的既得利益低招敗術,民進黨便如法炮製,納為己有。

民進黨黨綱上 (關於勞工) 的漂亮文字僅止於文字。…民進黨對於勞工議題的態度,可分兩種。第一種佔絕大多數,亦即不聞不問,不理會勞工議題,但有時候卻會利用勞工議題。第二種則是和勞工有直接關係,亦即積極參與工運的草根組織工作者,但其理想卻越來越模糊、脆弱,所走的路線也離工運越來越遙遠。為什麼呢?這只有兩種可能。

一,以參與和投入工運做為個人政治的墊腳石,藉由工運工作者的形象來獲取道德光環,利用工人獲取選票,最後則揚長而去。這一種就叫做詐騙,典型的政客,如同黑道參選藉以漂白身份。民進黨內有些流派 (按:指新潮流) 則擅於利用社會運動的經歷裝飾身份,以利選舉。

第二種可能則是:過去的獻身是真誠的,…但是選上後就飛上枝頭變鳳凰。這一種就叫做背叛。

也就是說,民進黨高層菁英曾主動 ‘關心’ 勞工事務的,不是背叛,就是詐欺,真是可恥啊!”

你看,像不像巴勒網的言論?

我並不是說所有人全是騙子,而是說,這樣一個所謂 “野百合觀點”,講得很正確,但是呢,請問幾個人還信守信念?幾個人不是綠油油?幾個人沒有變成民進黨的無恥走狗?

這本小冊子,最後還畫了個漫畫,很傳神,畫得很像,一看就知道是在畫貪污漢奸老賊李登輝,但我沒法畫出來給大家看。畫著一隻畸形長角的醜陋大怪獸,一看就知道是黑金教父李登輝。怪獸被一堆勇敢的小士兵團團包圍,個個拿刀劍要刺殺這隻以李登輝來模擬的黑金妖怪。

圍攻黑金妖怪的勇敢小士兵一共有八位,每一個身上都刻了字:統、獨、民、新、國、左、右、工。漫畫旁邊有一行說明,寫著:

“不分黨派,堅持勞工立場,形成階級聯合戰線,一齊砲打金權怪獸!”

還有很多,我就不抄了。我只是要說,政治不是作文比賽。至於我們判斷一個候選人之適當性,首先要看他的角色所代表的意義,亦即所代表的路線與身份。然後,同時也要看他的為人,像柯文哲那一種投機份子,就算是祖國欽定,也切莫相挺。從這兩點來看,郭台銘同樣是完全不合格的。如前所述,其角色有害台灣,為人則下三濫手段一大堆。

 

陳真 2019. 04. 30.

講點八卦。

講到作文比賽,政壇冠軍當然非 “新潮流系” 這些人渣莫屬。當然,一樣下流,前後有別。在我活躍的那個年代 (八零年代),也就是邱義仁那一代,成員有好也有壞。好的例如戴振耀、劉峰松、翁金珠、楊秋興等等等,都是我的好朋友。至於其它的,比方說我也認識的李文忠、賴勁麟、陳菊、邱義仁等等等,我就 “不予置評” 了。至於1990年政治開放之後的新潮流,則幾乎全是人渣中的人渣,全是詐騙集團。

新潮流的前身叫做 “黨外編輯作家聯誼會”,簡稱 “編聯會”,是一個相當封閉的菁英組織,大多是作文比賽高手,不是一般人輕易可以加入。我大學時在黨外雜誌工作過兩年,而且思想、血統純正,所以也曾獲邀。我看在戴振耀的份上,曾經答應加入,但我後來就反悔了,原因有二:

一是因為聽說要繳一筆費用,我那時窮得三餐不繼,實在也拿不出這些錢。我連黨費幾年來全都是大老們看我太窮,主動幫我繳的,我自己沒繳過一毛錢。

二是因為我基本上對於作文比賽那樣一種很喜歡搞什麼 “論述” 的人或政治風氣,缺乏好感,八字不合。十年黨外,我和挑蔥賣菜的黨外基層民眾相處非常快樂,但是遇到那類滿口理想、滿口論述的什麼公共型知識份子,我就覺得氣味很不搭。

我活躍的圈子,在高雄縣的部份,基本上就是以戴振耀為首的民主芭樂園為主。那是阿耀在高雄縣橋頭鄉的一塊農地,種芭樂,田裏頭有個教室,我們就在那裏開會、上課、組織訓練、演講等等等。成員十之八九是農民或工人,詹益樺也是成員之一,知識份子大概就只有我和楊秋興等等極少數人。

至於阿耀,是個農民,之前是中油員工,他說他拿筆感覺比拿鋤頭還沉重。他曾發表過幾篇文章,是我幫他改的,改得滿江紅的原稿我甚至都還留著。我之所以在三十多年前就想保留著那樣一些在當時看來毫無價值的 “廢紙” 是因為,我知道在那些文筆不太通順的粗糙文字中,藏著一顆善良細膩充滿熱情的心,因此我不想把它們當成垃圾丟掉。

1990年之後,我就慢慢淡出黨外,想要專心當個醫生,同時也離開高雄,來到台北馬偕與長庚醫院工作,但是阿耀仍然經常打電話給我,電話中都是在講新潮流之間的內鬥,或是講他在立法院對付郝伯村的事,或是提了哪些議案等等。

後來,他和楊秋興因為選舉而鬧翻,幾乎可以說是反目成仇。我很驚訝,因為當年大家情同手足,怎麼會因為選舉的那一點毫無意義的功名權位而鬧翻?不是說參政是為了犧牲奉獻服務人民嗎?何必搶著犧牲奉獻?像我每次都堅持讓別人去 “犧牲奉獻”,任憑大老們幾次如何勸進,我就是不想擔任公職或代表黨參選民代。在那年代,民心思變,特別是在中南部地區,凡被提名者大概都可當選。

另一方面,民進黨以光速般的速度腐爛,於是在1994年的2月28日,我實在忍不住跟這樣一個黨為伍,於是決定退黨。我曾經退了兩次黨都被 “慰留”,第一次是1988年,慰留我的人就是陳菊,她說才剛發生520事件,你就要退黨,那不就是在打擊黨的士氣嗎?

1999年,民進黨更加腐敗,無惡不作,進階到人渣黨的地步,於是我在和學姐聯名發表 “給長老教會的一封公開信” 之後,開始和人渣黨站在對立面,從此和過去的同志們為敵,或是從此不再往來,免得尷尬。

2007年,我回到台灣,寫了一封公開信在報紙上,公開點名林義雄、陳菊、戴振耀、翁金珠、劉峰松、楊秋興等等幾位好朋友,希望他們不要再為虎作倀,不要再挺早已失去靈魂的民進黨,希望他們留給台灣一條生路。不久之後,我就接到他們其中幾位的電話,寒喧之餘,我聽得出來,我是不可能改變他們的。

就這樣又過了十年。十年之中,一部份出於道不同不相為謀,一部份出於我個人強烈的隱世厭世念頭,幾乎和過去友人完全斷絕了連絡;就算有人經常相邀,我也不想再和昔日同志們碰面。碰了面要講什麼?打一架嗎?

直到有一天,我聽說阿耀得了胰臟癌。我知道這個病來日無多,於是就和阿耀連絡上了,彷彿時光倒流,宛如失散多年的手足重逢,他說他很想念我,這麼多年來曾看過我的許多文章。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們盡量避開具體的政治話題,免得尷尬。他拍著我的背說 “我以前就跟你現在一樣壯!” 我手搭在他肩上,很難想像曾經壯得像一頭牛的阿耀竟變得如此衰弱瘦小。言談中,總感覺就像一種臨終感言,他說,他很高興在他一生中,能夠和我們這樣一些好朋友共同走過台灣最關鍵的那一段歷史。

我去醫院和他家看了他幾次,小心翼翼問起楊秋興。阿耀說,秋興已經十幾二十年沒連絡,而且也沒來看他。聽起來,兩人心結頗重。於是我又小心翼翼問他,”希不希望秋興來看你?” 阿耀笑說,”這種事要自然,不能勉強啦”。我聽得出來,他是懷著希望的。於是,我決定從事一項艱難任務,希望在阿耀生前,能夠讓他和秋興重逢,重修舊好。

我完成了這項使命,讓曾經宛如親兄弟一般的楊秋興和戴振耀終於又相聚了。這就是我離開黨外將近三十年之後唯一 “拋頭露面” 所做的事情。

2017年的11月19日,阿耀過世了。但我仍然寫了一封 Line給他,只寫了六個字:”阿耀來世再見”。

我之所以寫這些私人的事,只是想說說一種 “作文比賽” 以外的東西。阿耀是新潮流的核心人物,但是,一樣是新潮流,卻不是每一個都如此下流,仍然還是有著像戴振耀那樣善良樸實充滿利他精神的人。他雖當過大官,當過民代,高居廟堂之上,但他始終像個 “人”,權力始終沒有侵蝕他的為人。也許這是因為他不太會寫作文。

詹益樺自焚之後,我寫了一篇文字悼念阿樺,標題叫做 “一個謙卑慕道的草根工作者”,同樣也是在說明有關 “寫作文” 這樣一件事。我說,阿樺跟那些滿口理想滿口論述的所謂知識份子很不一樣,充滿血肉,很真實,不造假。

至於新潮流那些作文高手,卻是一個比一個卑鄙,一個比一個貪婪。特別是1990年之後的新潮流,根本就是頂級人渣的大本營。柯文哲總算跟我有了一項共識,那就是新潮流確實就是這個社會的禍害。用我的話來說,是社會的毒瘤。

至於最早期的新潮流,你知道像邱義仁他們每天講些什麼嗎?什麼效法拉美革命啦、反美啦、反資本主義啦、反議會路線啦、群眾掛帥啦、什麼卡斯楚啦、古巴革命啦、切格瓦拉的精神啦,什麼南韓反美學生運動值得效法啦,什麼工農階級革命啦,什麼左派無產階級革命啦,什麼曼德拉的反抗西方強權啦.,什麼草根組織啦…作文題目一大堆,真是很會寫。

阿耀曾經有一天,在民主芭樂園的教室,隨手攤開桌上一本新潮流雜誌,突然大笑說:”哈哈哈,這些我都看不懂,你們讀書人才懂”。我那時沒讀過什麼書,於是也趕緊說,”其實我也看不太懂”。十幾年後,我飄洋過海飽讀洋書,但我卻更加 “看不懂” 了。這些作文比賽高手寫的每個字我都懂,但我不懂他們寫那些東西除了當成詐騙工具撈錢奪權之外,究竟有何意義可言?

韓國瑜說得沒錯,”政治語言,唯真不破”。只有真實、真心的東西,才具有價值,哪怕十分粗糙或粗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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